立身月下,魁梧身躯。
他好气派!
他好有魄力,杀力,毅力,决断力,还有实力。
他大闹了一番,挫败火龙会的进攻,成为蜘蛛网眾人眼中的救星。
转瞬之间,又倒转兵戈,重创了蜘蛛网,做到火龙会想做而没能做的事。
钱二、徐三、殷五、周七的尸体相继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人如今才醒悟过来,自家的堂主已死剩一个独苗。
眾人抬头看向他时,他抬头看向月光。
月光如酒,强敌如下酒菜。
他燥热如火烧身,如今一饮而下,只觉得沁凉直透心脾,顿时再难压抑地狂性大发。
他仰天大笑,笑声撞破这冷寂的夜。
他笑的是,蜘蛛网以他为朋友,而非敌人。
群狼遇猛虎,猎人逐虎,群狼以羊群作宴,力邀入席。
这群畜生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人吗
他们想要与他合作,成为他的盟友。
但他不需要盟友,只需要朋友。
志同道合是朋友,利益分配是盟友。
他无利可图,无从分配。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杀自己想杀的人。
他与火龙会为敌不错,却不代表不可以与蜘蛛网为敌。
实际上,不是他与他们为敌,是他们偏偏与他为敌。
他们一定在想:
——为什么!
他也在想:
——为什么!
他记得麻子脸手中的少女,为什么麻子脸非得这么做为什么非要在自己面前做这不义之举难道不怕义人杀他吗
他也念著柳老汉的控诉,为什么钱二非要如此做为什么蜘蛛网要这样来营生难道不欺压良善就活不下去吗
他比他们愤怒,也比他们委屈。
他一边杀人,一边委屈地愤怒地在心里怒吼:为什么非得逼我!
自从秦府一役后,他不再想动輒杀人。
他平生不好杀,只好化干戈为玉帛。
可是,没办法。
遇到了这些人,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唯有杀!
柳老汉一定恨极了他,因为他阻止了柳老汉的復仇。
柳老汉离开的时候,恨恨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恨。
鹿沉不在乎。
表面上不在乎。
实际上他很在乎。
他原本心想,今晚打退了火龙会,便顺势而为,以此事为由,牵头饿鬼眾及蜘蛛网结盟,共同对抗火龙会。
他不喜欢蜘蛛网,但也需要藉助蜘蛛网的力量,以牵制势大的火龙会。
原本预计,是等到事后时机成熟,再清算蜘蛛网。
这想法在情在理,没有疏漏。
一千个人,一千个这般选。
一万个人,一万个这般选。
一亿个、十亿个、一百亿个人,都这般选。
从五千年前,到五千年后,所有人都这么选。
——一个人,不会这么选。
只要当自己是人,就不会这么选。
鹿沉不这么选。
他想:
柳老汉,可怜。
柳老汉,伤心。
柳老汉,没交情。
柳老汉,替你报仇吧。
——我会把你的孩子当做我的孩子,我会把你当做我。
赵无口说过的话,鹿沉正在做的事。
他就是为此而大开杀戒,与蜘蛛网为敌。
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这件事情,柳老汉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感谢鹿沉。
这样很好。
非常好。
如果有人知道鹿沉在乎这一个他,在乎那一些他们,那就糟糕了。
笑声止住,他低头冷眸扫去。
人群之中,言老策亦抬头看著他,目光克制而平静。
鹿沉看清了平静之中的克制,有克制,代表有需要克制的东西。
那是什么愤怒么
杀意么
好啊,你来杀我啊。
他露出笑容,眼中充满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力压赵无口,连杀钱二、徐三、殷五、周七,在这月光尤其炽盛的夜里,大发比月光还盛烈的神威。
在这个过程,言老策没有半点反应。
他老迈,老迈得像是一具尸体,可是这具尸体又分明是活著的。
他会呼吸,会做表情,会转动眼珠,也显然会说话,会吃饭。
可他偏偏不会救下他的兄弟、子女们。
鹿沉看他,也有旁人看他,侧著眼、斜著眉,就这样看著他。
他们之前是万万不敢这样看这位帮主的。
现在却敢。
因为赵无口先挑战了言老策的威严,令其威严削弱三层。
鹿沉后撼动了言老策的神圣,令其神圣又低三层。
尊重言老策的人,被打趴在地。
敬重言老策的人,被人连续杀死。
一次是巧合,是来不及,是突变,两次就是无能。
也就是忽然的事情,没人再怕言老策,没人再尊敬言老策。
他们现如今敢这样看他,自然也敢想他会不会出来挑战鹿沉。
鹿沉却从来没有小看过言老策。
他知道言老策深不可测。
他能看穿赵无口,却看不穿言老策。
他当然知道,言老策不亲自对付赵无口,是存有锻链钱二、徐三等人的心思。
赵无口之所以只是踩住钱二,而不是直接杀了钱二,也是因为言老策在旁。
赵无口也忌惮言老策。
他也当然知道,自己动輒如电,言老策的武功高则高矣,不是出神入化,来不及救下眾人,也情有可原。
並不是说,鹿沉就怕了言老策。
他只是留意。
警惕。
注重。
因为他已经决定,要杀了言老策。
——都杀了那么多人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杀下去。
——杀得乾乾净净。
鹿沉想到这点,倒也是豁然开朗。
这是他的做事办法。
也是他的行事风格。
言老策终於开口。
他看著屋顶上的鹿沉淡淡道:“年轻人,大胆。”
鹿沉纠正:“我不是大胆,只是胆大。”
言老策哦了一声:“这有什么区別”
鹿沉笑:“胆大的人,去做那些人们怕但是可以做的事。大胆的人,仿佛是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不是皇帝,也不是冒犯不得,怎么可以说我大胆”
言老策脸色微微变化:“你的確很胆大,也够大胆!怎敢上犯天听,开这样的玩笑!”
鹿沉又笑:“你还怕起皇帝来了五千年前,没人怕皇帝,五千年后,没人怕皇帝。偏就这年头,练了武功的,要怕皇帝”
他补了一句:“我看皇帝做得不好,就是杀了皇帝,也不是大胆。不过你们这个蜘蛛网,作奸犯科,倒是大胆得很。”
他一开始说这话,並没有很生气,说著说著,忽然愤怒起来。
他怒斥:“你们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