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撒在额角伤口上,刺得青荷轻轻吸了口气。
刘妈妈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四姑娘忍着些。”
青荷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刘妈妈是王大娘子从王家带来的心腹,这些年没少给林栖阁使绊子,此刻却动作麻利地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仿佛真怕她死在这祠堂里。
真是讽刺。
“刘妈妈,”青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如兰妹妹前日是不是去金明池踏青了?”
刘妈妈的手一抖,纱布险些掉在地上。
“四姑娘……说什么呢。”她强作镇定,“五姑娘一直在家里。”
“是吗。”青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衬着满脸血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许是在梦里见的——如兰妹妹穿着那身鹅黄衫子,在金明池边的柳树下,和一个书生说话。那书生好像姓文……”
刘妈妈的脸白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青荷,眼神像见了鬼。
青荷却不再说了,只是静静跪着,任由刘妈妈颤抖着手把纱布缠好。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祠堂门再次被推开时,外头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盛紘走进来,脸色铁青。
王大娘娘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地扫了青荷一眼。
“父亲。”青荷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盛紘没叫她起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祠堂里烛火通明,映着他阴沉的脸,像一尊随时会爆发的怒佛。
“你今日在玉清观说的话,”盛紘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反而更骇人,“是什么意思?”
青荷慢慢直起身,跪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王大娘子一眼。王大娘子别开视线,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女儿的意思是,”青荷收回目光,看向盛紘,“今日之事,蹊跷。”
“蹊跷?”盛紘冷笑,“我亲眼所见,还有什么蹊跷?你与梁六郎衣衫不整共处一室,这不是事实?!”
“是事实。”青荷点头,“女儿与梁六郎私下见面,不合礼数,该罚。但父亲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在玉清观?为何您‘恰好’就来了,还带着那么多人,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
盛紘的眉头皱了起来。
“父亲在官场多年,最是明察秋毫。”青荷继续道,“若有人想害您,会怎么做?无外乎两种:一是寻您的错处,二是让您的家人出丑,连累您的名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女儿今日若真坐实了‘苟且’之名,丢的是谁的脸?是盛家的脸,是父亲的脸。长柏哥哥刚入翰林院,正是要脸面的时候,若让人知道家中妹妹做出这等事,同僚会怎么看他?上官会怎么看他?”
盛紘的呼吸重了。
这些话,王大娘子先前在书房里也说过,可此刻从墨兰嘴里说出来,却更让他心惊。
因为这个女儿……太清醒了。
清醒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抓奸、本该惊慌失措的少女。
“你接着说。”盛紘声音沉了沉。
青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父亲,梁家先前确实透出过求娶之意。”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吴大娘子几次三番夸我,小娘……林姨娘也私下打听过,知道梁家确有结亲的打算。既如此,女儿为何要在议亲的节骨眼上自毁长城?这说不通。”
“除非,”她抬起眼,看向盛紘,“有人不想让这门亲事成。有人想让女儿身败名裂,让林姨娘彻底失势,让盛家和梁家结仇。”
祠堂里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你是说……”盛紘缓缓道,“有人故意设局?”
“女儿不敢妄断。”青荷垂下眼,“只是觉得太巧。而且父亲,您今日去玉清观,是临时起意,还是有人相邀?带去的那些下人,是您惯常用的人,还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盛紘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了。
今日是明兰身边的丹橘匆匆来报,说在玉清观看见四姑娘和梁六郎进了厢房,举止亲密。他当时气昏了头,随手点了几个婆子小厮就跟了去——那几个婆子里,好像有两个是老太太院里拨过来的……
“父亲,”青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女儿今日犯下大错,认罚。但女儿斗胆问一句——若此事闹大,最终得利的是谁?”
她不等盛紘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女儿若身败名裂,嫁不进梁家,林姨娘必受重罚。那么,谁最乐见其成?是恨林姨娘多年的大娘子吗?可大娘子掌家,若后宅闹出这等丑事,她脸上也无光。是如兰妹妹吗?她性子直爽,没这些弯弯绕绕。”
“那是谁呢?”青荷轻轻问,“谁既能除掉林姨娘和我,又能让大娘子脸上无光,还能……顺便搅黄了和梁家的亲事,让盛家少一条臂助?”
盛紘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一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明兰。
不,不可能。明兰那孩子最是乖巧懂事,这些年不争不抢,怎么会……
可若真是她……
盛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你这些话,”他盯着青荷,“可有证据?”
“女儿没有证据。”青荷摇头,“女儿只是觉得蹊跷,所以想请父亲……查一查。查查今日是谁给父亲报的信,查查那些下人里有没有人收了好处,查查梁家那边,吴大娘子对今日之事究竟知不知情。”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女儿愿受任何惩罚。出家,圈禁,甚至以死谢罪,都无怨言。只求父亲……在处置女儿之前,先把此事查清楚。否则,今日女儿是‘苟且’,明日若有人再设计害如兰妹妹、害华兰姐姐呢?盛家防得住一次,防得住十次百次吗?”
盛紘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这个他一直觉得最像林噙霜、虚荣短视的女儿,此刻却句句说在点子上,句句都戳中他最深的恐惧。
官场如战场,后宅又何尝不是?
今日是墨兰,明日会不会是如兰?后日会不会是华兰?
若真有人在后宅兴风作浪,那他盛紘这些年的官岂不是白做了?连家都治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老爷,”王大娘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墨兰的话……不无道理。”
盛紘看向她。
王大娘子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今日之事若闹大,华兰在袁家难做人,如兰的婚事也要受影响,长柏的前程……更是要紧。不如……先把事情压一压,查清楚了再说。”
盛紘眯起眼。
他了解王若弗。这个女人恨林噙霜入骨,平日里巴不得林栖阁母女倒霉,今日怎么反而帮墨兰说话了?
除非……墨兰手里捏着什么把柄。
盛紘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
青荷依旧伏着身,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你先起来。”盛紘终于开口。
青荷慢慢直起身,跪好。额上的纱布渗出一点红,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你的错,逃不掉。”盛紘声音冷硬,“但你说的话,我会去查。这几日,你就跪在祠堂里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去。林氏禁足林栖阁,同样不许出入。”
“是。”青荷低头。
“至于梁家那边……”盛紘顿了顿,“我会去见吴大娘子。若真如你所说,梁家确有求娶之意,那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青荷心中一动,却不敢表露,只是又磕了一个头:“谢父亲。”
“别谢得太早。”盛紘站起身,“若让我查出你今日是胡言乱语、推脱罪责,我饶不了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墨兰,”他没有回头,“你今日……很不一样。”
青荷垂下眼:“女儿只是怕了。”
“怕了?”盛紘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清醒了。”
门开了,又关上。
祠堂里只剩下青荷一个人。她慢慢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番话,每一句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算计。既要让盛紘起疑,又不能太明显;既要保住自己和林噙霜,又不能把明兰逼得太急。
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至少……第一步走成了。
盛紘没有当场打死她,没有立刻处置林噙霜,而是答应去查。
这就是喘息的机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青荷靠在冰冷的柱子旁,闭上眼。属于墨兰的记忆还在翻涌——小时候林噙霜抱着她哼歌,教她写字,给她梳头;后来教她怎么讨好父亲,怎么和如兰明兰争宠,怎么算计婚事……
那些记忆里有温情,有扭曲的爱,有不甘和贪婪。
林噙霜不是个好母亲,她教女儿的都是旁门左道。可她对墨兰的爱,是真的。
青荷按住心口。
那里属于墨兰的部分在疼,在担心,在害怕母亲会出事。
“小娘……”她轻声念着,声音落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再等等。我会救你出来。”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祠堂外,刘妈妈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往葳蕤轩方向去。而盛紘的书房里,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