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
盛紘的书房里,长随带来了新的消息。
这次查得更深,像把盛家后宅这块地皮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暗线。
“老爷,”长随声音压得极低,“周妈妈儿子的官司,是被人用五十两银子摆平的。给钱的人没露面,只托了个中间人。但小的顺着中间人查,发现那中间人……和永昌侯府一个管事的沾着亲。”
盛紘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永昌侯府。
又是永昌侯府。
“还有,”长随继续道,“丹橘去玉清观那日,她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去了她家——是老太太院里的一个小丫鬟,说是送些点心给丹橘母亲。但邻居看见,那小丫鬟在丹橘家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盛紘闭上眼,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小丫鬟叫什么?”
“叫小鹊。”长随道,“平日就在老太太院里做洒扫,不起眼。”
不起眼。
越是起眼的人,越容易被盯着。而那些不起眼的,像墙角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就能长成一片。
盛紘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那时梁家刚透出求娶墨兰的意思,林噙霜得意得什么似的,逢人便说自家女儿要高嫁了。王大娘子气得在屋里砸了两套茶具。
而明兰呢?
明兰那几日,常常来找墨兰说话。
盛紘当时在书房处理公文,偶尔路过花园,看见她们姐妹俩坐在亭子里,明兰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墨兰听得眼睛发亮。
他当时还觉得欣慰——明兰性子好,不记仇,愿意和墨兰亲近。
现在想来……
“去把墨兰叫来。”盛紘睁开眼,声音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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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午后了。
青荷被婆子扶着站起来,跪了一日一夜,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她慢慢挪动着,一步一步往书房走。
沿路的下人见了她,都低下头匆匆避开,眼神里藏着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几日府里的气氛太诡异了,明明四姑娘犯了天大的错,却没像众人想的那样被打死或送去家庙,反而还能去老爷书房说话。
像是……要翻身了?
书房里,盛紘坐在书案后,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父亲。”青荷要跪,盛紘摆摆手:“坐吧。”
青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
“你的腿……”盛紘看着她肿胀的膝盖。
“不要紧。”青荷轻声说。
盛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书案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墨兰,”他终于开口,“你和梁六郎的事……是怎么开始的?”
青荷垂下眼,脑海里属于墨兰的记忆翻涌上来。
是春日里的一次花会。
梁晗和几个世家子弟在园子里射箭,墨兰和如兰、明兰在假山后头看。梁晗一箭中了靶心,回头时恰好看见墨兰,冲她笑了笑。
后来,明兰拉着墨兰去喂鱼,在水边“偶遇”了梁晗。
再后来,明兰总在墨兰跟前说,梁六公子今日又夸了谁家的诗,明日又赞了谁家的画,话里话外都绕着梁晗转。
“梁六公子真是文武双全呢。”明兰这样说。
“听说永昌侯府可富贵了,吴大娘子又最疼这个儿子。”明兰这样说。
“四姐姐这样才貌,若是能嫁进那样的人家,才算不辜负呢。”明兰这样说。
一遍一遍,像水滴石穿。
墨兰本就心高气傲,被林噙霜教得满心都是攀高枝,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渐渐就觉得,梁晗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梁家定是对自己有意。
然后就是那日,明兰悄悄告诉墨兰,梁晗在玉清观等她,有话要说。
“父亲,”青荷抬起眼,声音平静,“女儿糊涂,被富贵迷了眼。明兰妹妹总说梁家如何显赫,梁六公子如何出众,女儿听着听着……就真以为那是一条通天路。”
盛紘的手攥紧了。
“是明兰……引着你的?”
“妹妹也是好心。”青荷摇摇头,“她只是说梁家的好,是女儿自己生了妄念。但父亲,女儿一直想不明白——若梁家真对我有意,为何迟迟不提亲?若梁六公子真对我有情,为何不堂堂正正来求?”
她顿了顿:“直到那日,明兰妹妹说,梁六公子在玉清观等我,有话要当面说。女儿鬼迷心窍去了,可去了之后才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梁六公子像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青荷的声音有些抖,“他拉着女儿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没说几句,父亲就来了。”
盛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那日踹开门时,梁晗确实衣衫不整,眼神涣散,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若是有人给他下了药……
若是有人故意引墨兰去……
若是有人算准了时间,让人去报信……
“父亲,”青荷忽然跪了下来,这次是真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女儿有罪,女儿认。但女儿求父亲一件事——”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求父亲护着小娘。她做错了许多事,教错了许多道理,可她……她是女儿的亲娘。这十几年来,府里人人都看不起她,人人都骂她是妾,是狐媚子。只有她,把女儿当成心尖上的肉。”
盛紘喉头发哽。
他想起了林噙霜刚进府的时候,也是这般梨花带雨,也是这般依赖着他。那时他说,会护着她一辈子。
可他护了吗?
他宠她,却从未真正把她当回事。高兴时赏些东西,不高兴时就冷着她。她在这深宅大院里,除了一个“宠妾”的名头,其实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拼命教墨兰攀高枝,教墨兰争宠,教墨兰不择手段——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你起来。”盛紘哑声道。
青荷没动,只是跪着流泪。
“你小娘的事……我会看着办。”盛紘终于说,“但她不能再留在林栖阁了。”
“女儿明白。”青荷哽咽道,“只要小娘能活着,去哪里都行。”
盛紘看着她,这个女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可说的话却句句清醒。
“至于你,”盛紘深吸一口气,“梁家那边……吴大娘子递了帖子,明日要来。”
青荷猛地抬头。
“她来做什么?”
“说是要讨个说法。”盛紘苦笑,“她儿子在咱们盛家的地盘上出了事,她自然要来问个清楚。”
青荷的心沉了沉。
吴大娘子……那个精明厉害的侯府主母,她会信自己儿子是被设计的吗?还是会顺势把脏水全泼到盛家头上?
“父亲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盛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有些佝偻,“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把官做得明白,把家管得清楚。现在才知道,我连后宅里这些弯弯绕绕都看不透。”
他转过身,看着青荷:
“明日吴大娘子来,你随我一起去见。”
青荷一怔。
“既然你说此事有蹊跷,那就当着吴大娘子的面说清楚。”盛紘道,“若是误会,解开便是。若是有人设计……”
他没说完,但眼神冷了下来。
青荷明白了。
盛紘这是要把她推到前面,看她怎么应对。也是在试探,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女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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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苍斋里,明兰正在绣花。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绣的是一对鸳鸯,栩栩如生。可绣着绣着,针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白绢。
“姑娘!”丹橘连忙拿帕子来擦。
明兰看着那点红,许久没说话。
“姑娘,您怎么了?”丹橘小心地问。
“没什么。”明兰放下绣绷,“只是觉得……这鸳鸯绣得再好,也是假的。”
假的。
就像她这些年在盛家演的那些戏,装的乖巧,扮的温顺。人人都说她懂事,说她知礼,说她最像盛家的女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不甘和算计。
“姑娘,”小桃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老爷……老爷叫四姑娘去书房了,说了好一会儿话。刚才,四姑娘从书房出来,直接回自己院子了,没回祠堂。”
明兰的手顿了顿。
“还有,”小桃声音更低,“老爷派人去叫了大夫,说是给四姑娘看膝盖的伤。”
明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株桂花开得更盛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墨兰回院子了。
父亲给她请大夫了。
这意味着什么,明兰心里清楚——父亲信了墨兰的话,至少……起了疑心。
“丹橘,”她轻声说,“你去厨房,让她们炖一盅参汤,我给父亲送去。”
“姑娘……”
“快去。”
丹橘退下了。
明兰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秋日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想起小时候,卫小娘还在的时候,也会这样站在窗前等她下学。那时她扑进母亲怀里,觉得天地间最安稳的地方就是那里。
后来母亲没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忍,学会了在每个人面前扮演该扮演的角色。
可有时候夜里惊醒,她还是会想起阿娘临死前说的话——“明儿,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怎么才算好好活着呢?
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算计每一个人吗?
明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窗外的桂花香气依旧浓郁,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个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