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3章 蛛丝马迹
天蒙蒙亮时,长随回来了。
盛紘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
“老爷,”长随压低声音,“查到了。”
盛紘放下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说。”
“丹橘的母亲确实病了,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寻常的风寒。”长随道,“请的是外头常来的李大夫看的诊,药方子也寻常,吃两剂就能好。而且……”
他顿了顿:“丹橘昨日去玉清观,说是为母祈福,可小的打听过,她母亲病着,丹橘本该在跟前伺候。她却把母亲托给邻居照看,自己去了道观——这不合常理。”
盛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个周妈妈呢?”
“周妈妈是老太太院里的钱嬷嬷引荐进府的。”长随道,“钱嬷嬷说周妈妈是她远房表亲,老家遭了水灾,实在活不下去才来投奔。可小的派人去周妈妈老家打听,那儿去年确实发了水,但灾情不重,朝廷还拨了赈济粮。”
“而且,”长随声音更低了,“周妈妈家里还有个儿子,今年十六了。进府前,她儿子在街上跟人打架,伤了人,被告到衙门里。可没过几天,那苦主突然撤了状子,说是一场误会。”
盛紘抬眼:“谁帮的忙?”
“小的还在查。”长随道,“但听说……是有人给苦主塞了银子,数目不小。”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啼鸣,天光一点点透进来。
盛紘坐在椅子上,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沉。
丹橘的母亲病得不重,她却扔下母亲去道观“祈福”。
周妈妈儿子惹了官司,莫名其妙就了了。
这两件事单看没什么,可放在今日这局面里,就像两根细线,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还有,”长随补充道,“小的去玉清观问了。昨日除了四姑娘和梁六公子,还有一拨香客也去了后山厢房那边——是永昌侯府的车马。”
盛紘猛地抬头:“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没去,去的是侯府的下人。”长随道,“说是侯爷要做法事,提前去布置。但他们在厢房那边待的时间……和四姑娘出事的时间差不多。”
盛紘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永昌侯府的下人昨日也去了玉清观。
丹橘扔下生病的母亲去道观。
周妈妈儿子的事被人用银子摆平。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只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
而那根线……
盛紘停下脚步,看向祠堂的方向。
墨兰昨日在祠堂里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在他脑子里回响——“有人不想让这门亲事成”、“有人想让盛家和梁家结仇”。
如果真是这样,那布局的人,心思该有多深?
不仅要毁掉墨兰,还要让盛家和梁家反目,顺便……还能除掉林噙霜。
一箭三雕。
盛紘后背发凉。
“老爷,”长随小心地问,“还要继续查吗?”
盛紘沉默良久,才道:“查。但悄悄的,别惊动人。尤其是……老太太院里的人。”
长随神色一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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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苍斋里,明兰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妆台前,丹橘给她梳头,手却有些抖,梳子扯断了一根头发。
“怎么了?”明兰从镜子里看她。
“姑娘,”丹橘声音发颤,“方才……方才我听小桃说,老爷昨夜派了人去查我母亲的事,还……还去查了周妈妈的老家。”
明兰手里的簪子顿了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温婉,脸色如常。
“查就查吧。”她轻轻道,“你母亲确实病了,你去玉清观也是为了祈福,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姑娘,”丹橘压低声音,“周妈妈那边……她儿子的事……”
“她儿子的事,与我们何干?”明兰转过身,看着丹橘,“丹橘,你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去道观祈福,偶然撞见四姐姐和梁六公子,心中害怕,才来告诉我。我身为妹妹,自然要告诉父亲,免得四姐姐铸成大错——我们做的,都是该做的事。”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丹橘看着她,心里的慌乱渐渐压下去些:“是,姑娘。”
“倒是你,”明兰站起身,走到窗边,“这几日少出门,就在院里待着。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母亲病着,你要照顾。”
“那周妈妈……”
“周妈妈是老太太院里的人。”明兰淡淡道,“她的去留,自有祖母做主。”
丹橘低下头,不敢再问。
明兰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桂花开了,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她想起昨夜去祠堂看墨兰时,那个四姐姐的眼神——平静,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意。
和从前那个只会哭闹争宠的墨兰,判若两人。
是忽然开窍了?
还是……一直在装?
明兰轻轻咬了咬唇。
不管怎样,计划出了变故。原本该一败涂地、任人宰割的墨兰,突然抓住了要害,把一池水搅浑了。
现在父亲起了疑心,开始查了。
虽然她自信安排得周密,可万一……万一真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明兰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越是这样时候,越要稳得住。
她转身走回妆台前,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慢慢插进发髻里。
镜中的少女温婉娴静,眉眼柔和,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丹橘,”她轻声吩咐,“去厨房要一碗燕窝粥,我给祖母送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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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青荷跪了一夜,膝盖已经麻木了。
天光大亮时,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婆子,而是刘妈妈。
她手里提着食盒,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神依旧复杂。
“四姑娘,”她把食盒放下,“用早饭吧。”
青荷慢慢站起身,腿脚酸麻,险些摔倒。刘妈妈下意识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手。
“谢谢刘妈妈。”青荷轻声道。
刘妈妈没说话,只是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不再是白粥小菜,而是一碗鸡汤面,两样小炒,还有一碟水晶糕。
青荷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大娘子吩咐的。”刘妈妈道,“说四姑娘身上有伤,该补补。”
青荷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面是热的,汤很鲜。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刘妈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四姑娘,从前最是挑剔,吃饭穿衣都要最好的,稍不如意就摔筷子砸碗。可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却能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像是……认命了。
可又不像。
刘妈妈想起昨夜王大娘子回屋后说的话——“墨兰那丫头,手里捏着如兰的把柄。咱们现在动不得她,还得……顺着些。”
把柄?
刘妈妈不知道是什么把柄,但她看得出,大娘子是真怕了。
“刘妈妈,”青荷忽然开口,“我小娘……怎么样了?”
刘妈妈回过神,道:“林姨娘禁足在林栖阁,有婆子看着,出不来。”
“饭食呢?”
“照常送。”
青荷点点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您跟了大娘子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刘妈妈道,“大娘子出阁前,我就在跟前伺候。”
“那您一定知道,”青荷轻声道,“大娘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刘妈妈没接话。
青荷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大娘子在乎华兰姐姐,在乎如兰妹妹,最在乎长柏哥哥。为了他们,大娘子什么都愿意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也是。为了我小娘,我什么都愿意做。”
刘妈妈心里一颤。
她看着青荷——这个满脸伤痕、跪在祠堂里的庶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却藏着让人心惊的东西。
“四姑娘,”刘妈妈终于开口,“您……想说什么?”
青荷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说,我和大娘子,其实是一样的人。”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然后放下碗,擦擦嘴,又跪回原地。
刘妈妈收拾了碗筷,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荷闭着眼,跪得笔直,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像个虔诚的信徒。
可刘妈妈知道,那不是虔诚。
那是蛰伏。
像冬眠的蛇,静静等着春暖花开,等着……一击必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