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汴京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却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两三日。宫墙被雨水洗得发暗,御花园里的菊花被打落了不少花瓣,零落满地。
这场雨,让不少人家里的老人旧疾复发。
先是威北侯府递了急信进宫,说沈家老夫人夜里受凉,咳喘加重,太医看了也不见好,想求皇后娘娘赐些止咳平喘的方子。接着是襄阳侯府,说府上一位老姑奶奶关节疼得下不了床。再然后,连与太后娘家沾亲的程国公府,也悄悄递了话。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青荷正在看内府监呈上来的冬炭采买预算。
春莺低声禀报完,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娘娘,这几家……都不好直接回绝。”
青荷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汇成细流滑落。
“曹太医那边,前日制的‘止咳散’还有多少?”她问。
“还有三十包。”春莺答,“按娘娘的吩咐,是用川贝、杏仁、枇杷叶配的,药性平和。”
“分作三份。”青荷转身,“一份十包,送去威北侯府,就说本宫听闻老夫人不适,特赐此药,每日一包,温水冲服。但务必说明,此乃缓解之药,若症重,仍需太医诊治。”
“是。”
“另一份十包,送去襄阳侯府,给那位老姑奶奶。同样的话,说清楚。”
“那……程国公府呢?”春莺问。
青荷沉默片刻,道:“程国公府那边,送五包。余下五包,留着。”
“是。”春莺记下,又问,“娘娘,若是其他人家也来求……”
“今日来的,都这样办。”青荷语气平静,“但话要说在前头:宫中药材有限,本宫只是略通医理,所配之物皆为辅助调理,并非对症良药。若真有疾,还是该请太医。”
春莺明白,这是既要给面子,又要撇清责任。
药送出去后,果然又有两家递了话。青荷让曹太医如法炮制,将库里备着的几种常用散剂各分了些送去。
雨还在下。宫里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二、清漪院的暖意
雨稍歇的午后,青荷撑伞去了清漪院。
林噙霜正靠在窗边做针线,见女儿来了,忙放下活计。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与外头的阴冷截然不同。
“娘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外头还下着雨呢。”林噙霜拉着青荷坐下,摸她的手,凉的,忙让丫鬟去拿手炉。
“来看看母亲。”青荷接过手炉,“这两日天凉,母亲身子可还好?”
“好,好着呢。”林噙霜笑道,“每日按你教的法子,晨起做操,饭后散步,夜里睡得也安稳。前两日曹太医来请脉,还说我这身子骨,比去年强多了。”
青荷点点头。她每月给林噙霜的“养生丸”,是用空间里最普通的药材边角料,配合凡俗手法制成,药效温和,长期服用确实能改善体质。再加上那套简化版的导引术,林噙霜如今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与当初在盛家时那个总是病恹恹的林小娘判若两人。
“对了,”林噙霜忽然压低声音,“前几日……盛家那边,托人递了话进来。”
青荷抬眼:“什么话?”
“是王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借着给太后宫里送东西,悄悄寻到我这儿。”林噙霜说着,有些忐忑地看了女儿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问娘娘在宫里可好,又说……盛家如今谨小慎微,绝不敢给娘娘添麻烦。”
青荷神色未变:“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娘娘一切都好,让她们不必挂心。”林噙霜小心道,“然后就让刘妈妈回去了。没多说,也没收东西。”
“做得对。”青荷道,“往后盛家的人再来,一律这样回。”
林噙霜应下,心里却有些复杂。她当然知道女儿如今是皇后,与盛家早已不同路。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想起当年在盛家的日子,想起墨兰还是盛家四姑娘时的模样,还是会觉得恍如隔世。
“母亲,”青荷忽然问,“您如今在这清漪院,可还缺什么?”
林噙霜忙摇头:“什么都不缺。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宫里的人对我也恭敬。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太清静了些。”
青荷沉默片刻,道:“清静好。这宫里头,最难得的就是清静。”
林噙霜听懂了女儿话里的意思,不再多说。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青荷起身告辞。临走前,她留下一盒新制的“暖身丸”,嘱咐林噙霜每日服一粒。
走出清漪院时,雨又下起来了。青荷撑开伞,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伞面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像极了当年在盛家时,雨打芭蕉的声音。
只是那时的雨,是闺阁闲愁;如今的雨,是宫墙深锁。
三、御书房的对话
晚膳时分,赵策英来了凤仪宫。他今日似乎有些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陛下连日操劳,该好生歇歇。”青荷让春莺呈上参茶。
赵策英接过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展:“这几日朝中事多。北边有军报,南边漕运又出了纰漏,再加上秋税收缴……桩桩件件,都需费神。”
青荷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朝政之事,她从不多问。
倒是赵策英自己说了下去:“今日程国公递了折子,为着前些日子你赐药的事,谢恩。”
青荷抬眼。
“他说老夫人用了药,咳喘缓了大半,感念皇后仁德。”赵策英看着她,“你如今……倒是成了汴京城里的‘活菩萨’。”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青荷垂眸:“臣妾只是略尽心意。药材都是御药库常备之物,方子也是古方改良,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是你给的,就管用。”赵策英放下茶盏,“程国公老夫人的咳喘是旧疾,太医院看了多年也不见根除。你几包药散下去,就好了一半。”
青荷沉默片刻,才道:“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老夫人心思宽了,病自然轻了。”
赵策英不置可否。他知道没那么简单。她配的那些东西,总有奇效。不是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而是润物无声的改善。就像她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帖。
“威北侯今日也提了。”他换了个话题,“说沈老夫人用了你的药,精神好了许多。他想亲自谢恩,朕替你回绝了。”
“谢陛下。”青荷道。
“你不必谢朕。”赵策英看着她,“你心里有数就行。如今盯着凤仪宫的眼睛多,行事更需谨慎。”
“臣妾明白。”
两人对坐片刻,外头的雨声渐大。赵策英忽然问:“你给各府送药,库里药材可还够?”
“尚可。”青荷答,“臣妾让曹太医按需申领,并未逾制。”
“嗯。”赵策英点头,“若有需要,可与朕说。”
这话是放权,也是支持。青荷领了这份情。
晚膳后,赵策英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澄心斋的书房里,看了会儿青荷正在整理的宫务册子。上面记录着各司的开销、人事变动、以及她那些“养生制品”的送出明细。
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像户部的度支册,却更细,更全。
“你这些册子,”赵策英翻了几页,“比内府监的还清楚。”
青荷正在一旁整理药材单子,闻言道:“不过是记性好些,又闲来无事,便多记几笔。”
赵策英不再说话,只一页页翻看。烛火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青荷偶尔抬眼,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只有雨声、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安静的夜里。
戌时三刻,赵策英起身离开。青荷送到廊下,外头雨还在下,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秋深了,”赵策英忽然道,“多添衣。”
“陛下也是。”青荷应道。
伞影远去,消失在雨夜深处。青荷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春莺轻声提醒,才转身回屋。
澄心斋里,烛火依旧明亮。案上那本宫务册子还摊开着,赵策英翻看的那几页,墨迹已干。青荷走过去,拿起册子,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拂过。
然后她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夜更深了。雨势渐小,化作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宫城的每一寸砖瓦。
凤仪宫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青荷坐在案前,提笔在新的册子上记录:
“威北侯府、襄阳侯府、程国公府……药已送。反响尚可。盛家递话至清漪院,已回绝。”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陛下过问药材用度。可酌情增领。”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雨几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
宫墙沉默,宫道空寂。只有巡夜太监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在湿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明日,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这宫廷的网,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雨夜里,被无声地编织着。一丝一缕,环环相扣,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