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秋,宫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开时更醇厚。
古方复原司设在太医院东侧一处僻静院落,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桂树。曹太医从里面出来时,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脚步比平日快上三分,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奔凤仪宫。
青荷正在暖阁里看账册,见他来了,放下手中朱笔:“曹太医来得急,可是有事?”
曹太医躬身行礼,将匣子小心放在案上:“娘娘,成了!”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绒布,整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包淡褐色的药散,装在素白瓷瓶里;几枚蜡封的枣核大药丸,颜色乌润;还有一叠裁得方正的纸笺,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青荷拿起瓷瓶,拔开塞子轻嗅。
“回娘娘,这便是按您给的那几张残方,反复试验后复原出的成药。”曹太医声音里透着激动,“这药散,我们取名‘行军保元散’。用的是黄芪、当归、陈皮等常见药材,但配伍和炮制法依古方做了调整。上月送去兵部试用了五十份,反馈说将士长途跋涉后服用,恢复体力比寻常快上三成,且不易染风寒。”
青荷点点头,又拿起一枚药丸:“这个呢?”
“这是‘宁心定神丸’。”曹太医道,“方子源自前朝一本道经附录,用了酸枣仁、柏子仁、远志等安神药材。蜡封是为保药性,服用时剥开即可。太医院几位老大人试过了,都说对夜寐不安、心悸恍惚有良效。尤其适合年长者和思虑过重之人。”
青荷将药丸放回,看向那叠纸笺。
曹太医忙解释:“这是司里几位年轻医官整理出的《常见药材炮制心得》。他们按娘娘提点的‘因地、因时、因材制宜’的法子,将各地进贡的同种药材分别用不同方法炮制,记录下药性变化。虽只是初步心得,但已有些新发现。”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约的桂花香。
青荷合上匣盖,看向曹太医:“这趟差事,你们办得很好。”
曹太医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全赖娘娘指点方向,又拨给充足的药材供我们试手。司里那几个年轻人,这几个月吃住都在院里,一个个跟入了魔似的……”
“有功当赏。”青荷语气温和,“你去拟个单子,司里所有人,按出力多寡,各有封赏。银两从本宫私库出。”
“臣代他们谢娘娘恩典!”曹太医又要行礼。
青荷抬手止住他:“且慢。东西虽成了,但还差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药好不好,光太医院说了不算,得让该用的人用了,都说好,才算真正成了。”
曹太医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兵部那边,继续送。这次不用试,就以‘古方复原司初成,犒劳边军’的名义,送三百份去北境,让将士们秋冬时节备用。”青荷转身,“至于这宁心丸……明日请英国公老夫人进宫说话,本宫亲自赠她几丸。”
曹太医眼睛一亮:“英国公老夫人素有失眠之症,若用了见效,那便是最好的活招牌!”
青荷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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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英国公府老夫人乘轿进宫。
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精神头尚好,只是这些年夜里总睡不踏实,眼下一片青黑。见了青荷,便要行礼。
青荷忙让人扶住,请她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老夫人快别多礼。今日请您来,一是宫中桂花开了,想请您一同品茶赏花;二是有样东西,想请您试试。”
说着,莲心端上一个锦盒,里面整齐摆着六枚蜡封药丸。
老夫人看着药丸,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太医院新复原的古方,叫宁心定神丸。”青荷亲自取出一枚,剥开蜡封,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丸,“用的是安神养心的药材,制法依古法。太医院几位老太医试过,都说对夜寐不安有些效用。老夫人若不嫌弃,不妨拿回去试试。”
老夫人接过药丸,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清苦的草木香。她久病成医,知道这味道确是安神药材该有的。
“娘娘赐药,老身感激不尽。”她小心收好,“只是老身这毛病多年了,宫里的、民间的方子试过不少,都……”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青荷不以为意,亲自为她斟茶:“方子再好,也得对症。老夫人先试试,若无效,便当是寻常丸药,扔了也无妨。若有效……那便是这药与老夫人有缘。”
话说得谦和,老夫人心里熨帖,连声道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老夫人讲些京中旧事,青兰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临别时,青荷又让莲心包了两匣宫制点心和一罐新茶,一并送给老夫人。
“娘娘仁厚。”老夫人真心实意地道。
送走老夫人,青荷回到暖阁,继续看她的账册,仿佛刚才只是寻常会客。
倒是莲心有些好奇:“娘娘,那药丸真能治老夫人的失眠?”
青荷头也不抬:“治不治得好,过几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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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北境送来军报时,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
赵策英在御书房看完军报,难得地露出笑意,对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道:“北境今岁冬防做得不错。将士们士气也高,说是宫里赏的药散好用,巡边时不畏寒,染病的也少了。”
兵部尚书忙道:“都是陛下圣明,体恤将士。那‘行军保元散’臣也试过,确有奇效。太医院这回立了功。”
“太医院?”赵策英挑眉,看向侍立在侧的曹太医。
曹太医躬身:“臣不敢居功。这药方是古方复原司按皇后娘娘指点,从残卷中复原出的。炮制之法也是娘娘提点的。”
赵策英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既有效,便让太医院多备些,今年冬防,各边关大营都送一批去。”
“臣遵旨。”
待兵部尚书和曹太医退下,赵策英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忽然起身:“摆驾凤仪宫。”
他到的时候,青荷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儿肚兜。肚兜是正红色软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纹样,已经完成大半。
见他来,青荷要起身,赵策英摆手:“你坐着。”
他在榻边坐下,看了眼肚兜:“手艺不错。”
青荷笑笑:“闲着也是闲着。”
赵策英沉默片刻,道:“北境军报来了,说你让人复原的那个‘行军保元散’,将士们用了都说好。”
青荷放下针线,神色平静:“药能对症,便是幸事。”
“英国公老夫人前几日递了帖子进宫谢恩。”赵策英看着她,“说她用了你给的宁心丸,这几夜睡得踏实,几十年没这么舒坦过了。老太太高兴,赏了府里上下三个月月钱。”
“老夫人安好,便是好事。”
赵策英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青荷也笑了:“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药是古方,功劳是太医院和古方复原司的,妾身不过动动嘴皮子。”
话说得轻巧,但两人都明白,没有她指出方向、提供思路、拨给资源,那些残卷至今还是残卷,那些药材至今还是药材。
“古方复原司成立不足半年,便有此成效。”赵策英道,“朝中原本有些议论,如今也消停了。太后还特意问起,说这司办得好,该赏。”
青荷垂眸,继续绣她的平安纹:“陛下看着赏便是。司里那些年轻人,这几个月确实辛苦。”
“自然要赏。”赵策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不过朕想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青荷身上:“朕在想,你这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暖阁里静了一瞬。
青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陛下这话问的。妾身不过是多读了几本杂书,又肯花心思琢磨罢了。天下学问如海,妾身所知,不过一瓢。”
赵策英看了她许久,忽然又笑了:“一瓢也好,一缸也罢,能用得上,便是好的。”
他走回榻边,伸手摸了摸她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你好生养着。这些事,不必太过劳神。有什么想法,交代下去便是。”
“妾身明白。”
赵策英又坐了一会儿,说起些朝中琐事,直到外头太监禀报有大臣求见,方才离去。
他走后,青荷放下针线,静静坐了会儿。
窗外雪落无声,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已结了花苞,点点红萼映着白雪,格外分明。
莲心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主子神色如常,便小声道:“娘娘,方才英国公府又送来一匣老参,说是老夫人一点心意。”
“收下吧,记在礼单上。”青荷道,“回头挑几匹适合老人家的厚缎子,连同前日江南进贡的蜜桔,一并送回去。”
“是。”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
青荷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绣得极稳。
行军保元散在边关立了口碑,宁心丸在英国公府老夫人身上见了效。这两件事,像两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会一圈圈荡开。
太医院那些年轻医官会更有干劲,朝中观望的人会转变态度,赵策英会对她的“价值”有更深的认知。
而这些,都只是开始。
她不需要张扬,也不需要解释。只要把事做成,把药做好,把该有的效果实实在在摆在人前。时间久了,自然会有人替她说话,替她铺路。
就像院中那株梅树,不必呼喊,不必招摇。只要根扎得深,时候到了,自然会开出满树繁花。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
凤仪宫的暖阁里,炭火温暖,药香隐约。青荷低头绣着那枚平安纹,针脚细密匀称,如同她正在织就的网,不急不缓,却丝丝入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