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的时候,墨兰的孕肚已明显隆起,宽松的衣衫也遮不住了。
她如今走动得越发缓,每日只在暖阁、药圃、清漪院几处之间慢慢行走。赵策英吩咐内务府将常走的宫道都重新平整过,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以防绊脚。
这一日午后,秋阳暖融融的,不晒人。墨兰由莲心扶着,在清漪院后头的桂花林里散步。
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甜香浓郁得化不开。林间小径铺了层薄薄的落花,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一刻钟,墨兰在石凳上坐下歇息。莲心忙将带来的软垫铺好,又取出温着的红枣茶。
刚喝了两口,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是赵珩和赵璇。
这对双胞胎今年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赵珩一身靛蓝骑射服,手里攥着把小木弓,跑在前头;赵璇穿着杏子红绣蝴蝶的襦裙,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几枝刚折的桂花。
“母后!”
两人看见墨兰,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却齐齐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给母后请安。”
墨兰看着他们跑得红扑扑的小脸,微微颔首:“又去哪玩了?”
赵珩抢先答:“我们去校场看侍卫们射箭了!父皇新赏我的小弓,我能拉开大半了呢!”说着扬了扬手里那把精巧的小木弓,满脸得意。
赵璇则乖巧地将桂花枝递过来:“母后,这花可香了,给您插瓶。”
墨兰接过,凑近闻了闻。花枝新鲜,香气扑鼻。
“有心了。”她说,将花枝递给莲心,“回去用清水养着。”
赵璇抿嘴笑,挨着石凳边坐下,小声道:“母后,弟弟今日乖么?”
她问的是墨兰腹中的胎儿。
墨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
赵珩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墨兰隆起的腹部看了半晌,忽然问:“母后,曹太医说是个小弟弟,那他是不是也姓林?”
这孩子问得直接,没那么多弯绕。
墨兰神色平静:“是。”
赵珩“哦”了一声,挠挠头:“那他又要多一个林姓弟弟了。”他指的是林承稷和林启瀚。
赵璇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小声道:“大哥说过,这是父皇和母后早就定好的规矩。”
“我知道。”赵珩嘟囔,“就是觉得……林姓弟弟越来越多了。”
墨兰看着他,问:“你觉得不好?”
赵珩愣了愣,摇头:“不是不好。就是……就是觉得有点不一样。”他年纪还小,表达不清,但隐约感觉到林姓和赵姓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墨兰没有解释太多,只道:“都是你的弟弟,都一样。”
正说着,那边小径上又走来两人。
是林承稷和林启瀚。
两人今年五岁,身量差不多,气质却迥异。林承稷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稳稳当当;林启瀚则是浅褐色的短衫,腰间挂着个小布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走路时东张西望,不时蹲下捡片叶子、拾颗石子。
看见墨兰,两人也规规矩矩过来行礼。
“给母后请安。”
墨兰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林承稷站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林启瀚却忍不住往桂花树上瞅,鼻翼微动,像是在嗅香气。
“你们从哪来?”墨兰问。
“回母后,刚从书房出来。”林承稷答得清晰,“今日先生教了《千字文》的前四句,我已会背了。”
林启瀚接话:“我在路上看见只花斑蝶,追着它跑了好一段,可惜没捉到。”说着从腰间布袋里掏出片蝴蝶状的枯叶,“不过捡到这个,也挺好看。”
墨兰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形状完整,确实像只展翅的蝶。
“收好吧。”她说。
林启瀚高兴地应了,将叶子小心放回布袋。
赵珩凑过去看:“你袋子里还装了什么?”
“有光滑的鹅卵石,有奇怪的树皮,还有前几日捡的蝉蜕。”林启瀚大方地打开布袋给他看,“你看,这个蝉蜕眼睛的地方是透明的,对着光看可有趣了。”
赵珩看得稀奇,两个孩子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赵璇则挨着林承稷坐下,小声问:“承稷哥哥,《千字文》难背么?”
“不难。”林承稷答,“一句一句记,记牢了再背下一句,就不会乱。”
墨兰静静看着这几个孩子。
赵珩活泼好动,性子直率;赵璇温婉细心,善解人意;林承稷沉稳有条理;林启瀚好奇爱探索。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长处。
至于赵稷,作为长子,如今已开始接触朝务,跟在赵策英身边学习,今日应当是在文德殿旁听议事,没空过来。
她目光最后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个即将到来的林姓孩子,又会是什么性子?
不急。孩子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时都一样,长出来才知道是松是柏,是花是草。她能做的,就是给足阳光雨露,除去杂草害虫,然后静待他们各自生长。
“母后。”
清脆的童音响起。
是林曦。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的衫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由乳母牵着走过来。到了跟前,先认真行礼,然后才凑到墨兰身边,小手轻轻摸了摸墨兰的肚子。
“小弟弟今天动了吗?”她小声问。
“动了几次。”墨兰说。
林曦眼睛亮起来:“那他一定是听见我们说话了,想出来一起玩。”
这话天真,却让几个孩子都笑起来。
赵珩道:“等他出来,我教他射箭!”
赵璇说:“我教他认字。”
林承稷认真道:“我可以教他背书。”
林启瀚从布袋里掏出颗漂亮的石子:“我送他这个。”
林曦看看哥哥姐姐们,想了想,说:“那我……教他认草药。曹爷爷说,认草药要从小开始,记得牢。”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开始认真规划起如何“教导”这个未出世的弟弟来。
墨兰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这些孩子,或许还不完全明白林姓与赵姓背后那些复杂的契约与算计,但他们之间这份天然的手足之情,却是最珍贵的。
她不求他们永远亲密无间——那不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只要这份情谊在,将来无论走到哪里,是留在汴京还是远渡重洋,心中总有一份牵念,一份底线。
这就够了。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洒了孩子们一身。
墨兰抬手,替林曦拂去发间的落花。
“都回去吧。”她温声道,“别在这里吹风。”
孩子们应了,又规规矩矩行礼,这才三三两两地离开。
林曦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墨兰挥挥手,小脸上满是笑。
墨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掌心轻轻覆上腹部。
那里,新生命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兄姐们的期待。
秋阳斜照,将桂花林染成一片金灿灿的暖色。
墨兰坐在石凳上,看着孩子们消失在小径尽头,心中一片宁静。
前路还长,但这些亲手播下的种子,正在她精心调理的土壤里,健康地、蓬勃地生长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