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一个深夜,北风刮得正紧。
墨兰在睡梦中被腹部的紧痛惊醒。那痛起初是隐隐的、间隔的,像潮水一波波推来,退去时又恢复平静。她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着,一只手轻轻按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宫缩的节奏。
一刻钟后,第二次阵痛来袭,比先前更清晰有力。
她唤了声“莲心”。
守在外间的莲心立刻惊醒,披衣进来。听墨兰说了情况,她脸色一肃,却并不慌乱——皇后这是第三胎了,前两次都顺利,这次曹太医和沈清如也早有准备。
“奴婢这就去请曹太医和沈姑娘,再让人通知皇上。”莲心说着,转身去吩咐。
墨兰点点头,没有多说。疼痛渐密,但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呼吸放得深长缓慢。多年修习导引之术,让她对身体的控制远胜常人,此刻正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气息流转,以缓和宫缩带来的不适。
不多时,暖阁里灯烛渐次亮起。沈清如先到,她显然也是匆匆起身,发髻微乱,但手上动作稳当,一边吩咐宫人备热水、布巾、剪刀,一边上前为墨兰诊脉。
“娘娘莫慌,脉象平稳有力,胎位也正。”她温声说着,手下不停,又查看宫口开合情况,“才开两指,还早。曹太医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曹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他向墨兰行了个礼,便接手诊察。片刻后,他捻须道:“娘娘放心,一切顺遂。依老臣看,天亮前应当能生。”
墨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专心调息。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赵策英来了。他身上披着玄色大氅,发间还带着夜风的寒气,显然是从寝宫匆忙赶来的。他走到榻边,看了看墨兰的神色,问曹太医:“如何?”
“回皇上,娘娘凤体康健,胎象稳固,产程顺利。”曹太医躬身答。
赵策英点头,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话,只静静等着。
时间在阵痛的间隙里缓缓流过。墨兰始终没出声,只在宫缩最剧烈时微微蹙眉,指尖将身下的锦褥攥得紧些。沈清如不时用温热的布巾为她拭汗,莲心则在一旁低声说着鼓励的话。
寅时初刻,宫口开全。
曹太医沉声道:“娘娘,该用力了。”
墨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她深吸一口气,依照曹太医的指引,开始配合宫缩发力。
疼痛如巨浪般涌来,但她心念沉静如潭水。多年的导引功夫在此刻显出效用——她能清晰感知到气息在体内流转,能引导力量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不过度消耗,也不中途松懈。
暖阁里只听得见墨兰压抑的喘息声,曹太医沉稳的指令,以及沈清如、莲心轻柔的安抚。
赵策英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墨兰汗湿的额发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交握的双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暖阁的寂静。
“生了!生了!”莲心喜道。
曹太医麻利地剪断脐带,将浑身血污的小婴儿托在手中,轻轻拍打背心。孩子哭声愈发洪亮,手脚有力地踢蹬着。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曹太医高声禀报,声音里满是喜悦。
沈清如接过孩子,用温水小心擦拭,然后用柔软的棉布包裹好,这才抱到墨兰面前。
墨兰靠在枕上,气息微喘,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她看向襁褓中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家伙——他正闭着眼睛放声大哭,小拳头紧紧攥着,浑身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温热,柔软,真实。
“抱给皇上看看。”她轻声说。
沈清如应了,转身将孩子抱到赵策英面前。
赵策英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新生的儿子。孩子哭声渐歇,此刻正微微睁着眼,乌黑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小嘴一嘬一嘬。
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本能地握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很壮实。”赵策英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曹太医在一旁笑道:“皇上说的是。小皇子足月出生,重七斤八两,哭声洪亮,手脚有力,是极康健的。”
赵策英点点头,将孩子交还给沈清如,这才看向墨兰。
“辛苦了。”他说。
墨兰轻轻摇头:“曹太医和清如得力。”
这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压低的说话声。是孩子们听到动静,都过来了。
赵稷走在最前头,他已经十岁,身量抽长,已有少年模样。他先向赵策英和墨兰行礼,然后才看向襁褓中的弟弟,神色沉稳中带着好奇。
赵珩和赵璇跟在后面,两人都踮着脚想看清新生儿。林承稷和林启瀚站得稍远些,但眼睛也都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林曦从人缝里钻进来,跑到墨兰榻边,小声问:“母后,是小弟弟吗?”
“是。”墨兰温声道。
林曦眼睛亮了,又看向沈清如怀里的孩子,看了半晌,忽然说:“他长得……好像一颗小花生。”
孩子们都笑起来。
赵策英看着这一屋子的儿女,目光从赵稷看到林曦,又落回新生儿身上。
十个了。
他在心中默数。赵稷、赵珩、赵璇、赵昕、赵昀、赵晗、林承稷、林启瀚、林曦,再加上这个新来的。
五姓赵,五姓林。正好一半一半,完美履行了当年那份契约。
“名字可想好了?”他问墨兰。
墨兰沉吟片刻,道:“单名一个‘煦’字吧。林煦。”
煦,温暖和煦。冬日出生,却寓意温暖。
赵策英点头:“可。明日朕便下旨,序齿上册。”
他顿了顿,又道:“按例,林姓皇子出生,赐玉牒副册,享郡王俸禄,成年后领海事职衔。这些章程,内务府会照办。”
这话是说给墨兰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规矩立在那里,一切按章程来,谁也无话可说。
墨兰颔首:“谢皇上。”
她确实不担心。这些年下来,林姓子女的存在已从最初的“异数”渐渐变成“常例”。朝臣们再议论,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规矩立得稳,时间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孩子们围在沈清如身边看了一会儿弟弟,便被乳母嬷嬷们劝回去歇息了。赵策英又坐了片刻,见墨兰精神尚可,曹太医也说产后状况良好,便起身离开——早朝时辰快到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如将林煦放在墨兰身边的小摇床里,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放松,呼吸均匀。
墨兰侧躺着,静静看着这个新生的儿子。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成功的系统验证——她的身体能够孕育健康优秀的生命,她的医疗团队能够保障分娩顺利,她的契约伙伴能够履行承诺。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分毫不差。
但看着这个熟睡的小生命,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还是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不是爱,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更深邃的确认——确认她构建的这个庞大生态系统,正在持续、稳定地产生着新的节点,新的可能。
林煦,将是林氏支脉的第四个孩子。
他会是什么性子?会像承稷那样重秩序,还是像启瀚那样爱探索?或者,会有新的特质?
不急。她会慢慢观察,慢慢引导,为他找到最适合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曦透过窗纸,将暖阁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金色。
墨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因为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这个新来的小生命,就像冬日里抽出的一根新枝,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等待阳光雨露,等待茁壮成长。
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