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汴京的清晨便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墨兰起身时,天还未全亮。寝殿内只点了一盏角灯,昏黄的光晕染开,映得帐幔上绣的缠枝莲纹像活了一般,在暗影里蜿蜒。她披衣坐起,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宫女端着温水候在帘外。
“什么时辰了?”她低声问。
“回娘娘,卯初一刻。”莲心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曹太医已在偏殿候着了,说是按例来请平安脉。”
墨兰应了一声,让宫女进来伺候洗漱。温水浸过手时,她忽然想起昨夜赵策英临睡前说的话。
他说,北边递来的密报里提到,辽东军中医药局改良的那款“暖身茶饼”,今冬怕是要不够用了——不只是将士们爱用,连附近屯田的百姓也常拿粮食来换。军中医药局的主事不敢擅专,递了折子请示,能否允许他们将部分茶饼与民间易物,换些药材或皮子回来,补充局用。
这原是小事,却牵扯到“军资外流”的规矩。兵部那边按例驳回了,折子却又递到了御前。
赵策英问她怎么看。
墨兰当时只答了一句:“堵不如疏。茶饼既是军中医药局自制的,用料也是从药材采买额度里出的,若能以物易物补足局用,于朝廷无损,于边军有益。只是需立个章程,易何物、易多少、如何入账,都得清清楚楚。”
他听了,在黑暗里沉默片刻,说:“朕明日让兵部和户部议个细则。”
此刻想来,那茶饼的事,不过是偌大帝国运转中一粒微尘。可偏偏是这些微尘般的小事,聚在一起,成了江山社稷的底色。
洗漱毕,墨兰移步偏殿。曹太医已候了多时,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
“坐吧。”墨兰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下,伸了手搁在脉枕上,“这几日天气转寒,太医院那边可都备好了防寒的药材?”
曹太医一边搭脉,一边答:“回娘娘,都备妥了。按您去年定的章程,京中各大惠民药局已储足了姜桂、紫苏、防风这些常用药。北地各军中医药局的清单也报上来了,臣已核过,无甚疏漏。”
“江宁那边呢?”
“江宁慈安药局前日递了呈报,说他们试种的‘杭白菊’今秋收成不错,已制成了干菊茶包,打算分送附近州县的老幼堂。”曹太医细细诊着脉,眉目舒展,“娘娘脉象平稳,只是近来思虑稍重,臣开一剂安神的茶饮方子,平日当水喝便好。”
墨兰颔首,收回手,拢了拢袖口。
“孙医士的家眷,安置得如何了?”
“已接进京了,暂住在太医署后头的官舍里。孙医士的老母腿脚不便,臣已让人备了手推车;他妻子女红好,太医署正缺人缝制药囊,已让她先做着,按月领工钱。”曹太医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孙医士托南下商队捎回来的,说是翠屿那边有种海贝,研粉后与珍珠粉合用,敷面有奇效。他不敢私留,让务必呈给娘娘。”
墨兰接过小瓶,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清淡的海腥气混着药香。
“他有心了。”她将瓶子放在一旁,“你回头写封信,告诉他家眷已安顿妥当,让他安心在翠屿做事。再提醒一句,海贝粉虽好,也需先验明无毒无害,莫要急于呈献。”
“臣明白。”
曹太医退下后,天色已渐亮。墨兰用了早膳,正打算去书房看今日的奏报,外头却通传,说是英国公夫人递了牌子求见。
这个时辰来,必是有事。
墨兰让人请她去暖阁稍候,自己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才缓步过去。
英国公夫人张氏已年过五旬,鬓间有了银丝,但身板挺直,眉目间仍存着将门女子的爽利。见墨兰进来,她起身要行礼,被墨兰抬手止住了。
“夫人坐。”墨兰在她对面坐下,“可是老夫人身子不适?”
“托娘娘洪福,家母用了您开的安神方子,近来睡得踏实多了。”英国公夫人欠身道,“今日冒昧前来,是为另一桩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呈上。
墨兰接过展开,是一份宴客的名单。扫了一眼,多是汴京勋贵府邸的夫人小姐,日期定在十日后,地点在英国公府在京郊的别院。
“这是……”
“臣妇想借赏菊之名,办一场小宴。”英国公夫人语气斟酌,“不瞒娘娘,近日有几家夫人私下探问,想知道……曦公主的婚事,可有了眉目。”
墨兰目光在名单上停了停,神色未变。
“夫人们倒是热心。”
英国公夫人叹道:“都是做母亲的人,心思难免活络。曦公主虽远在海外,却是娘娘嫡出的公主,又掌着慈安院那样的事业。有些人家想着,若能结这门亲,于家族子弟的前程……大有裨益。”
她说得含蓄,墨兰却听懂了。
林曦虽姓林,却是实打实的公主,更有皇帝亲颁的《特许文书》,执掌一院,自主一方。这样的女子,在那些看重实利的家族眼里,不是寻常待嫁闺秀,而是一座值得投资的、活生生的“前程”。
“夫人的意思呢?”墨兰将帖子搁在桌上。
英国公夫人沉默片刻,道:“臣妇以为,曦公主的婚事,寻常人家攀不起,也配不上。但若完全闭门不谈,反倒惹人猜测。不如……先放出些风声,让有心人知道,公主的婚事自有圣裁,且绝非寻常联姻可比。如此,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自然就歇了。”
墨兰静静看着她。
暖阁里一时只闻炭盆中银炭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雾已散尽,秋阳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
“夫人的建议,本宫明白了。”良久,墨兰才开口,“宴,您照办。若有人问起曦儿,您便说——公主志在济世,婚事不急。纵有天家恩典,也必是择一能同心同道、共担重任的良伴。”
英国公夫人眼睛一亮:“娘娘圣明。有此一句,便够了。”
她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京中闲话,这才告退。
墨兰独坐暖阁中,望着那封宴客名单,忽然有些恍惚。
林曦今年十八了。
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已谈婚论嫁,甚至已为人母。可她的曦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翠屿,带着一群医女、嬷嬷、先生,经营着一座日益壮大的慈安院,编纂着即将惠及天下的育婴要略。
时间过得真快。
她想起林曦小时候,最爱赖在她身边,看她配药、看账、批文书。那孩子天生一双明澈的眼睛,看人看事都透着一股子通透。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教她认药材,小丫头捏着一片薄荷叶,奶声奶气问:“母后,这叶子为什么凉凉的?”
她答:“因为它里头藏着能让人清清醒醒的东西。”
林曦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母后身上,是不是也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所以母后才这么厉害?”
那时她只当童言无忌,一笑而过。如今想来,那孩子或许天生就懂得——这世上有些人,心里装着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天地。
“娘娘。”莲心的声音在帘外响起,“皇上遣人来问,您可要一同用午膳?”
墨兰回神,起身道:“去回话,说本宫这就过去。”
她走出暖阁时,秋阳正盛。庭院里那几株金桂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随风一阵阵扑来,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是赵昕、赵昀几个下了学,在园子里追逐玩耍。林煦依旧安静地跟在后头,手里捧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廊柱。
墨兰远远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些孩子,像一园子不同时节的花。有的开得热闹,有的静静含苞,有的已结了果,在枝头沉甸甸地挂着。
而她这个园丁,要做的不过是守着四时轮转,看他们各自长成该有的模样。
至于那些风雨,那些霜雪,那些不得不做的取舍与谋划——
都是园丁该背的担子。
她拢了拢披风,朝前殿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印在青石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远处殿宇的飞檐在秋空下划出利落的轮廓,一只孤雁正从檐角飞过,朝着南方,不疾不徐。
冬天快要来了。
但园子里的根,早已扎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