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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9章 墨兰201— 满庭秋实
    霜降那日,宫里办了场小小的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人并不齐——林承稷与苏静婉在翠屿守着他们的庄园,去年添的第三个孩子才刚会走路;林启瀚带着周明漪又去了更南边的海岛,信上月前才到,说发现了几种可入药的珊瑚;林曦自是远在海外,慈安院秋日的账册与汇报倒是按时送到了,厚厚一叠,墨兰前夜刚批完。

    但留在京里的,也够热闹了。

    赵稷带着太子妃沈氏和一双儿女来得最早。五岁的长孙赵桓像个小大人似的给祖父祖母行礼,三岁的孙女赵萱则怯生生拽着母亲衣角,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沈氏是沈清如的侄女,父亲在工部任职,家风务实。嫁入东宫三年,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赵稷相敬如宾。

    “桓儿近来在读《千字文》了。”赵稷禀道,语气里有为人父的淡淡骄傲,“昨日背到‘天地玄黄’,还问儿臣,天为什么是玄的,地为什么是黄的。”

    墨兰招手让孙子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答的?”

    赵稷顿了顿:“儿臣说,古人是这么传下来的,就像规矩,记着便是。”

    墨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只从案上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赵桓:“你父亲说得对,有些规矩记着便是。但若有一天你自己弄明白了为什么,那便是长进了。”

    赵桓似懂非懂地点头,捧着糕点小口吃起来。

    稍晚些,赵珩与赵璇也到了。

    龙凤胎今年都二十二了,样貌仍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赵珩一身骑射劲装,刚从西郊大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马鞍和皮革的气味。他已娶了禁军副统领的女儿为妻,去年得了个儿子,妻子今日身子不适,便没来。赵璇则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雅得像朵秋海棠。她嫁的是国子监祭酒的次子,那少年郎擅书画,夫妻俩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一个临帖,一个作画。如今赵璇腹中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行动间格外小心。

    “璇儿气色不错。”墨兰打量女儿,“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吃着?”

    赵璇柔柔一笑:“每日都吃。夫君还按太医给的食方,让厨房炖汤,夜里也记得提醒女儿早歇。”

    赵珩在旁插话:“妹夫是个细心的。比某些人强。”他说着瞥了赵稷一眼。

    赵稷也不恼,只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正说着,赵昕、赵昀、赵晗几个小的也到了。赵昕十六,赵昀十五,都已开始在上书房正经读书习武。赵晗最小,才十四,还带着些孩童的天真,一进来就嚷着饿。林煦跟在最后,手里捧着本书,边走边看,直到差点撞到门槛才抬头。

    “煦儿又看什么入迷了?”赵策英难得打趣。

    林煦脸微红,将书递上:“回父皇,是曹太医新给的《南方草木状》,里头记了好些儿臣没见过的药草。”

    墨兰接过翻了翻,是本手抄册子,字迹工整,还配了图。

    “曹太医有心了。”她将书还给儿子,“但看书归看书,路要看清。”

    “儿臣记住了。”

    人到齐了,宴席便开了。因是家宴,菜式不奢,却样样精致。一道蟹酿橙,一道菊花暖锅,一道栗子烧鸡,都是秋日应季的。孩子们那桌尤其热闹,赵晗抢了赵昀看中的鸡腿,两人拌嘴,赵昕在中间劝和,赵桓学着父亲的样子端坐,赵萱则小口小口吃着母亲给她剔好的蟹肉。

    大人们这桌安静些。赵稷与赵策英说着朝中事,户部今年秋税收得如何,漕运何时封河。赵珩偶尔插几句军中见闻,说北边近来安静,但冬训不敢松懈。女眷这边,太子妃沈氏低声与赵璇说着孕期调养的细事,墨兰静静听着,偶尔补一两句。

    宴至半酣,外头忽然来了人,是兵部的急递。赵策英起身到偏殿去看,片刻后回来,神色如常。

    “辽东来的。”他坐下,夹了一箸笋丝,“说改良的那款茶饼,与民间易物试行了一个月,换回不少皮子和干菜。兵部拟了细则,朕看了,尚可。”

    墨兰给他盛了碗汤:“那就好。”

    “还有一事。”赵策英接过汤碗,“承稷从翠屿递了信,说那边试种的占城稻,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三成。问可否多留些做种,明年扩种。”

    “皇上允了?”

    “允了。让他自己把握分寸便是。”赵策英顿了顿,“启瀚也来了信,说在南边海岛发现了一处天然良港,水深避风,问他若想在那儿建个码头,朝廷可否支持。”

    墨兰抬眼:“皇上如何答?”

    “朕让他先绘详图,算清所需银钱人工,呈上来再说。”赵策英看她,“你觉得呢?”

    墨兰沉吟片刻:“建码头是好事,但需从长计议。一来那岛是否真有他说的那般好,需派人核实;二来建码头不是小事,银钱、工匠、物料,都要细细打算;三来……”她顿了顿,“那岛离翠屿多远?离大宋水师常巡的海域多远?这些都得想在前头。”

    赵策英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急着答应,让他先递详陈。”

    两人说话间,孩子们那桌忽然传来笑声。原来是赵晗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赵昀呛了汤,赵昕忙给他拍背,赵桓也抿嘴笑,连安静的林煦都抬起了头。

    墨兰望过去,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孩子,曾都是她怀里软软的一团,如今却都已长成了大人。有的成家立业,有的独当一面,有的还在懵懂求知,但都已走上了各自的路。

    像一园子的树,当年她亲手栽下时,还只是细细的苗。如今有的已亭亭如盖,有的正抽枝展叶,有的才刚绽出新芽。而她和赵策英,便是这园子的主人,日日巡视,浇水施肥,修枝除虫,看它们一年年长大,长出各自的姿态。

    宴散时,天已全黑。孩子们一一告退,赵稷携妻儿回东宫,赵珩送赵璇出宫回府,几个小的自有嬷嬷领着回去。林煦走在最后,到门边时又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

    “母后,这是儿臣自己晒的桂花。”他有些不好意思,“曹太医说,桂花可以制香,也可以入药。儿臣晒时很小心,都挑的最干净的。”

    墨兰接过,布包里桂花金黄,香气扑鼻。

    “煦儿有心了。”她温声道,“母后很喜欢。”

    林煦眼睛亮了亮,这才行礼退下。

    殿内忽然空了下来,只剩一室残香与杯盘。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墨兰与赵策英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深沉的夜色。

    “时间过得真快。”赵策英忽然说。

    墨兰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庭院里那几盏石灯。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一角枯山水,白石如浪,青苔如岛。

    “稷儿越来越有太子的样子了。”他又道,“珩儿虽鲁直些,但军中历练这几年,也沉稳不少。璇儿嫁得好,朕看她过得舒心。承稷和启瀚在海外做得不错,曦儿更是……”他顿了顿,“你教得好。”

    墨兰侧目看他:“皇上教得也好。”

    赵策英低笑一声:“朕不过是顺着他们的性子,该给什么给什么。真正把他们往正路上引的,是你。”

    这话他说得平淡,却重。

    墨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做父母的,无非是给孩子们把根扎稳。至于枝桠往哪儿伸,能伸多远,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你就不怕他们伸得太远,忘了根在哪儿?”

    “根若扎得深,枝叶再远,也忘不了。”墨兰望向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挂着,“况且,树与树之间,本就该有些距离。挤得太近,反而都长不好。”

    赵策英不再说话,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她的手微凉,指节纤细,却稳。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夜色一点点深浓,看宫灯一盏盏熄灭,看这座他们一同经营了二十年的宫城,在秋夜里静静沉睡。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歇吧。”赵策英说,“明日还要早朝。”

    “嗯。”

    他们转身往寝殿走,衣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像时光流过。

    而窗外,满庭的秋实,正静静挂在枝头,等待下一个季节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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