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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59章 霍成君9·甘露元年冬
    甘露元年,十一月初九。

    青荷从伏牛山回来时,吕大已经把药铺门口扫了三遍。

    眠眠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那只泥兔子,兔子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一小块,露出里头白坯。

    “先生回来了!”

    眠眠跳起来。

    吕大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角一靠,立得笔直。

    青荷把药篓卸在檐下。

    “今日教认药。”

    吕大从怀里摸出那块松柴,炭黑早蹭没了,只剩半截木头,被他摸得油润发亮。

    “先生,百草霜我记住了。”

    青荷看他一眼。

    “今日认黄芩。”

    她从药橱第三层取出一只小屉。

    屉里是秋天采的黄芩根,切了斜片,断面鲜黄。

    吕大双手接过,凑到窗光底下看了又看。

    “先生,这黄色能掉色不?”

    “不能。”

    吕大把黄芩片贴在虎口上,贴了半天。

    “我记住了。”

    眠眠趴在案边,把自己采的夏枯草也摆出来。

    “先生,我这草也认得了。夏天开紫花,晒干泡水,清火。”

    青荷没有夸她。

    她把眠眠的夏枯草翻过来看了看。

    “梗留太长。”

    眠眠瘪嘴。

    她拿着草梗去廊下重新择,择一根念一根。

    “夏枯草,夏枯草,冬天叶子枯了,根还活着……”

    ——

    十一月十四。

    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大,碎碎的,落在瓦上沙沙响。

    青荷早起,见檐外积了薄薄一层白。

    眠眠趴在窗边看雪,呼出的白气糊在窗纸上,用手指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先生,长安的雪比这大吧?”

    青荷正在煎药,炉膛里火舌舔着陶罐底。

    “不知道。”

    眠眠回头。

    “先生不是太原人吗?太原离长安很近吧?”

    青荷没有答。

    药汤滚了三滚,她把火压小。

    眠眠不问了。

    她继续在窗纸上画兔子。

    ——

    十一月十七。

    雪停了。

    青荷带吕大去刘家坳出诊。

    念生又发热,这回是出疹子。

    儿媳守在榻边,眼眶熬得青黑,见青荷进门,腿一软又要跪。

    青荷按住她。

    “疹子要出透。门窗掩好,别见风。”

    她开方,教儿媳怎么煎,怎么喂。

    吕大在一旁看着,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回穰县的路上,他忽然问:

    “先生,那孩子出疹子,您开的方子里头,怎么没有表药?”

    青荷走在前头。

    “疹未透,表之过早,邪陷。”

    吕大想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该表?”

    “见形稀疏,色淡不红,是表证未罢。可表。”

    吕大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青荷没有回头。

    “你娘那年给你出过疹子没有?”

    吕大一怔。

    “……出过。”

    “谁治的?”

    “村里的老郎中来过两回,开的药,我娘说喝了就发出来了。”

    青荷没有说什么。

    吕大跟在后面,忽然懂了。

    老郎中的药,未必比先生的对症。

    但老郎中去了,娘就不慌了。

    他低头看着脚底泥泞的路。

    ——

    十一月廿四。

    御史中丞府又遣人来。

    不是那个管事,是个年轻仆人,面生,捧着一只锦匣。

    青荷没有接。

    “夫人有话?”

    年轻仆人垂手。

    “夫人说,先生不收诊金,府中过意不去。旧岁那卷医经,算是府中谢仪。此物非谢仪,是府中新得的——”

    他把锦匣打开。

    里头是一块墨。

    不是新墨,是旧墨,边角磨圆了,锭身有几道细裂纹。

    青荷看着这块墨。

    年轻仆人道:“府中整理旧箧,检出此物。夫人说,此墨乃先帝——乃孝宣皇帝御用墨,不知何人遗于府中。府中无人敢用,亦不敢留,恐损亵先帝遗物。夫人思来想去,穰县无人识此物,唯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

    青荷伸手。

    她接过那块墨。

    墨身尚存淡淡松烟香,一角有小磕,裂纹如蛛网。

    她把墨握在掌心。

    片刻。

    “请代谢夫人。”

    年轻仆人如释重负,欠身退去。

    眠眠从里屋探出头。

    “先生,那是什么?”

    青荷把墨放在诊案上。

    笔筒旁。

    泥兔子旁边。

    ——

    十一月廿六。

    吕大择药的时候,眼睛老往诊案那边瞟。

    青荷在写方子。

    吕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先生,那块墨……是宫里的吧?”

    青荷没有停笔。

    “嗯。”

    吕大不敢问了。

    他低头继续择夏枯草,择得比平时更慢。

    ——

    腊月初一。

    眠眠早上起来,发现先生不在屋里。

    她揉着眼睛跑到檐下,见青荷坐在老槐树底下。

    石板上搁着那块墨。

    先生没有研墨,也没有写字。

    只是坐着。

    晨雾很重,槐枝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一弯淡白的残月。

    眠眠不敢惊动。

    她回屋烧了一碗水,搁在灶边温着。

    ——

    腊月初三。

    吕大回家取过冬衣物,走二十里山路,夜里宿在吕陂村。

    青荷在灯下翻那卷《黄帝外经》残章。

    眠眠趴在案边,把泥兔子耳朵磕掉的那块,拿一点米浆粘回去。

    粘歪了。

    她用小指头轻轻推正。

    “先生。”

    “嗯。”

    “长安那个人……是皇帝吧?”

    青荷翻帛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眠眠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猜的。那年长安来人送遗诏,你说尚书台……尚书台是皇帝的衙门。”

    青荷没有答。

    眠眠把粘好的泥兔子搁回案角。

    “先生,皇帝是不是对您很好?”

    青荷把帛书阖上。

    “睡吧。”

    眠眠不敢再问。

    她钻进被窝,脸朝着墙。

    过了很久,她听见先生起身,把灯芯拨暗。

    黑暗里,眠眠忽然说:

    “先生,我以后也当个好大夫。”

    青荷没有应。

    窗外没有月亮。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响着。

    ——

    腊月初七。

    吕大从吕陂村回来,背了半袋萝卜。

    “我娘说,冬里没鲜菜,萝卜耐放,给先生和师妹添个菜。”

    眠眠接过萝卜,抱去井边洗。

    吕大站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我娘问……我学得咋样?”

    青荷看着他。

    “黄芩,百草霜,夏枯草。认得全。”

    吕大咧嘴笑了。

    “那、那我啥时候能学把脉?”

    青荷没有答。

    她从诊案下取出三枚铜钱,搁在案边。

    “明日辰时,你先去城隍庙。”

    吕大怔住。

    “去那里做什么?”

    “庙前有个算卦的老者,摆摊三十年。你去他摊边蹲一上午,看他怎么听人说话。”

    吕大愣愣地。

    “先生,我是学医,不是学算卦……”

    青荷看着他。

    “病人开口,十句里九句是废话。”

    她顿了顿。

    “那九句废话,有时候比脉象还准。”

    吕大把那三枚铜钱攥在掌心。

    “先生,我去。”

    ——

    腊月初九。

    吕大从城隍庙回来,蹲在门槛边,一言不发。

    眠眠端水给他,他接过去,忘了喝。

    青荷在檐下晒陈皮。

    吕大忽然开口:

    “先生,那算卦的老丈,今上午来了十九个人。”

    青荷没有停手。

    “他问人家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家里几口人’。”

    吕大把铜钱攥得手心出汗。

    “我原先以为,算卦就是掐八字、推五行。我蹲了一上午,老丈一句五行没提。他就问那些人的田在哪儿、屋里几口人、收成好不好……然后那些人就信他了。”

    青荷把最后一片陈皮铺进竹匾。

    “你知道为什么?”

    吕大摇头。

    “因为那些事,只有来人才知道。老丈不问,永远不知道。”

    吕大怔怔地看着青荷。

    青荷把竹匾端进屋。

    “看病也一样。”

    ——

    腊月十五。

    穰县逢集。

    青荷没去。

    眠眠跟吕大去集上买盐,回来时袖子里揣着一包饴糖。

    “先生,给您买的。”

    她把饴糖搁在诊案边,泥兔子旁边。

    青荷看了一眼。

    “哪来的钱?”

    眠眠低头,把脚缩进门槛里。

    “我把那包夏枯草卖了……”

    青荷没有说话。

    眠眠等着挨骂。

    青荷取过饴糖,剥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甜。”

    眠眠笑了。

    她跑回里屋,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笑了很久。

    ——

    腊月十九。

    青荷收到一封信。

    不是长安来的。

    是宛城,卫氏药铺。

    那个曾在集上买她黄精的汉子,写信来问:明年开春,伏牛山石斛能否预留五十斤。可预付定钱。

    青荷把信看了两遍。

    吕大在旁问:“先生,咱们有那么多石斛吗?”

    “没有。”

    “那您回绝他?”

    青荷取过笔。

    在信尾写一行字:

    “石斛每年只采三成。要留,只能留三十斤。”

    她把信笺折好。

    吕大看着她的笔尖。

    “先生,三十斤也很多了……”

    青荷把笔搁下。

    “够用就行。”

    ——

    腊月廿三。

    小年。

    穰县城里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一阵,惊起檐角麻雀。

    眠眠趴在门边看。

    “先生,咱们不过年吗?”

    青荷在包药。

    “过。”

    眠眠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先生,怎么过?”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搁进屉中。

    “今夜早歇。”

    眠眠瘪嘴。

    但她还是早早洗漱,钻进被窝。

    睡前,她把泥兔子从诊案边拿过来,搁在自己枕边。

    “兔子跟我过年。”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

    腊月廿五。

    吕大回家过年。

    他把那半截松柴揣在怀里,走了二十里山路。

    青荷站在檐下,看着他走远。

    眠眠拽着青荷的衣角。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过年?”

    青荷低头。

    “今日就过。”

    眠眠睁大眼睛。

    青荷从灶膛边取出一个小陶罐。

    罐里是她秋天收的野蜂蜜,封着蜡,一直没舍得开。

    她把蜡封挑开。

    蜂蜜金黄透亮,黏稠如琥珀。

    眠眠咽了咽口水。

    青荷把蜜罐搁在案上。

    又取出一块饴糖,两枚干枣,一撮炒过的夏枯草籽。

    “这些就是年货了?”

    “嗯。”

    眠眠看着案上这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比集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年货都好。

    她把干枣含进嘴里,甜丝丝的。

    青荷也含了一枚。

    师徒二人对着诊案,慢慢吃完这顿年夜饭。

    窗外没有爆竹。

    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

    腊月廿九。

    雪又落了。

    这回是大雪,纷纷扬扬,一夜盖住了屋顶、檐角、门前石阶。

    眠眠早起推门,雪没到小腿肚。

    “先生!雪好大!”

    青荷披衣出来。

    她站在檐下,看着这场雪。

    眠眠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

    “先生,长安的雪有这么厚吗?”

    青荷没有答。

    她伸出手。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眠眠跑累了,蹲在檐下捏雪兔子。

    捏了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她把雪兔子并排放在石阶上。

    “先生,这只大的是您,这只小的是我。”

    青荷看着那两只雪兔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掌心的那滴水,慢慢握紧。

    ——

    甘露二年,正月初一。

    元日。

    穰县城门挂了新桃符,朱红色,墨迹未干。

    青荷没有出门。

    她在檐下晒陈皮。

    眠眠蹲在门边,看着巷口偶尔走过的行人。

    “先生,今年有人来拜年吗?”

    青荷把陈皮翻了个面。

    “没有。”

    眠眠托着腮。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里屋,翻出一张红纸。

    那是去年腊月包饴糖剩的,边角有些皱。

    她裁成两条,拿先生的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写:

    “身无病”

    “药满山”

    青荷看着这两条红纸。

    眠眠举着它们,一脸期待。

    “先生,咱们也贴春联!”

    青荷接过红纸。

    她把“身无病”贴在门框左边。

    “药满山”贴在右边。

    眠眠退后几步,仰头看着。

    春联贴歪了半寸。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春联。

    ——

    正月初七。

    人日。

    青荷带着眠眠进山。

    雪还没化尽,山路湿滑,眠眠摔了两跤,膝盖洇湿一大片。

    她没有哭。

    爬起来,继续跟在先生后面走。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刚过山头。

    雪盖着坡地,看不见黄精的叶子。

    但眠眠知道,那些根茎在雪下头,正睡着。

    青荷蹲下。

    她用手拨开一层雪,露出冻硬的泥土。

    没有挖。

    只是看着。

    眠眠也蹲下。

    “先生,黄精什么时候醒?”

    “开春。”

    “开春是多久?”

    “雪化的时候。”

    眠眠把手捂进袖子里。

    她等着。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穰县城里挂灯,远远能望见城隍庙那边的光亮。

    眠眠趴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想去。

    青荷从柜中取出那盏旧风灯。

    灯是前年买的,竹骨纸面,有几处破了洞。

    她用桑皮纸补好破洞,点了一截短烛。

    风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只照得见檐下方寸地。

    眠眠蹲在灯边。

    青荷坐在门槛上。

    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一轮圆月。

    眠眠忽然说:

    “先生,这灯比城里的都好看。”

    青荷没有答。

    她看着那盏灯。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

    正月十九。

    雪化尽了。

    吕大从吕陂村回来,背着一袋新磨的黍米。

    他站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我娘说,开春了,该学新的了。”

    青荷看着他。

    “城隍庙那个老丈,你还去蹲着。”

    吕大怔住。

    “还去?我蹲了十几天了……”

    “再去三十天。”

    吕大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黍米搁在灶边,揣起那三枚铜钱。

    走出门槛时,他回头。

    “先生,三十天后,学把脉吗?”

    青荷没有答。

    檐外,老槐树的枝头,冒出第一粒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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