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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2章 太平22·瓮
    阿槿死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下,就那么吊着,让人心里发闷。青荷坐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抖。

    阿槿是昨儿个下午出去的。

    说是去金谷村送信,核对账目。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轻车熟路,青荷没多想,由她去了。

    傍晚没回来。

    青荷让门房等着,等了一夜,没等到。

    今儿个一早,周福派人来报信:在北邙山脚那段山道上,发现了马车残骸。车摔下了沟,马摔断了脖子,车夫当场死了,阿槿……

    阿槿没了。

    青荷坐在窗前,听着周福派来的人禀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人禀完,等着她发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尸体呢?”

    “找着了。摔得……不太好。已经装殓了,停在城外义庄,等公主发落。”

    青荷点点头。

    “抚恤。她家里还有老娘,送二百贯去。让周福亲自办,别让人克扣。”

    那人应了,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青荷还是坐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

    阿槿没了。

    跟了她四年的阿槿,没了。

    从她嫁进武家那天起,阿槿就在。替她梳头,替她更衣,替她传话,替她守着那些不能说的事。知道她每月去清宁观,知道她给孩子们带东西,知道她对驸马不上心,知道她夜里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阿槿知道很多。

    但她从不多问,从不乱说,从不往外传。

    阿槿是个好侍女。

    现在没了。

    青荷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自己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铜镜里那张脸,和她刚来时一模一样。眉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眼,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

    识海里,静湖无波。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轮明月,看着那株九片叶子的嫩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团云。

    那团云灰蒙蒙的,像外头的天。

    她看着那团云,轻轻说了一句:

    “散了吧。”

    云散了。

    她睁开眼。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个眉,那个眼。

    但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没了。

    ---

    午后,阿槿的家人来谢恩。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说着“公主大恩”“公主慈悲”。青荷让人扶起来,赏了茶,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老太太说,家里就她一个了,老头子早死了,阿槿是独女,还没嫁人,如今也没了。

    青荷听着,没说话。

    老太太说完,又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阿槿的娘。

    和那年在例竟门口哭的老太太,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花白头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

    傍晚时分,周福来了。

    是从后门进来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见了她,先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压低声音说:

    “公主,周兴出事了。”

    青荷看着他。

    “来俊臣告他谋反,和丘神积通谋。陛下让来俊臣审他。来俊臣请他吃饭,问他怎么让犯人招供,他说‘取大瓮,四周烧火,把犯人放进去’。来俊臣就让人抬来大瓮,点上火,对他说:‘请兄入此瓮。’”

    青荷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得很慢,但确实是弯了。

    “然后呢?”

    “周兴当场就招了。陛下免了他的死罪,流放岭南。”

    青荷点点头。

    周福又说:“公主,咱们的人还用不用盯着他?”

    青荷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了。”

    周福愣了愣,没敢问为什么,应了一声,退下了。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周兴流放了。

    那个查薛家旧案、抓薛家旧人、让整个洛阳城人人自危的周兴,流放了。

    来俊臣办的。

    请君入瓮。

    她想着这四个字,嘴角又弯了弯。

    弯了一会儿,慢慢平了。

    周兴是倒了,但来俊臣还在。

    例竟门还在。

    那些穿皂衣的差役还在街上四处乱瞄。

    一个周兴倒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周兴。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在窗前坐下。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

    夜里,她又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灵泉汩汩冒着泡,药圃里蕴魂草泛着幽蓝的光,青莲本体的叶子舒舒展展。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九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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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阿槿没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像在问“谁”。

    “我的侍女。”她说,“跟了我四年。知道我很多事,但从不多问,从不乱说。昨儿个死了,摔死的。”

    嫩芽又摇了摇。

    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听不懂。”

    嫩芽当然听不懂。

    但她还是说了。

    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莲苞状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阿槿没了。”她又说了一遍。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安慰她。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和她的心脏一起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着阿槿的脸。

    想着阿槿每天早上端着铜盆进来的样子,笑着说“公主今儿睡得香”。

    想着阿槿帮她梳头的样子,一边梳一边说府里的事、外头的事、孩子们的事。

    想着阿槿问她“公主,还纳”时那副愣住的表情,还有那句“驸马也挺可怜的”。

    驸马也挺可怜的。

    阿槿觉得驸马可怜。

    她想着这话,忽然睁开眼。

    阿槿为什么觉得驸马可怜?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公主对驸马不上心,看见公主只管给驸马塞女人,看见驸马一个人住在书房里,看见驸马抱着妾室的儿子笑,却从来没能和公主说上几句真心话。

    她看见了,也觉得了,还说了。

    虽然只是私下里说,虽然只是说给公主听,虽然说完就咽回去了。

    但她说了。

    她心里有想法。

    有想法的人,就会继续想。继续想的人,就会继续看。继续看的人,总有一天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青荷看着手里的玉玺。

    玉玺还是那样,发着柔柔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回识海。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她告别。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

    回到武家宅子,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阿槿的呼吸声。

    新来的侍女阿柳睡在外间,呼吸声轻轻的,像怕吵着她。

    她听着那陌生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阿槿。

    阿槿睡着的时候,呼吸声沉沉的,有时候还会打个小呼噜。她听见了,也不嫌吵,反而觉得安心。

    现在没有那个呼噜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帐顶。

    那两只鸳鸯还是那个姿势,挨在一起,红红绿绿的。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阿柳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奴婢伺候您梳洗?”

    青荷点点头。

    阿柳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做错什么。梳头的时候,手有点抖,梳子扯到了头发。

    青荷没说话。

    梳完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柳站在屋里,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没事。”青荷说,“慢慢来。”

    阿柳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

    青荷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院子里,日头没出来,到处都灰扑扑的。

    东跨院里没有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太冷了,没让孩子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天。

    周兴流放了。

    阿槿死了。

    新来的侍女叫阿柳。

    日子还要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封地那边的账册要查,煤矿那边的产量要核,周福那边还有消息要听。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地过。

    不管死了谁,不管谁走了,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她往前院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屋里,阿柳正在收拾床铺。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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