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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3章 太平23· 冷泉
    春天来的时候,洛阳城里换了天。

    不是天换了,是人换了。

    来俊臣死了。

    侯思止死了。

    周兴早死了——去年流放岭南的路上,被仇家杀了。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曾经让人夜不能寐的名字,都成了死人。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今年的叶子发得早,才三月,已经绿了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说话。

    阿柳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主,周管事派人送来的。”

    青荷接过,拆开看了。

    信很短:来俊臣已死,公主放心。

    她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香炉里,和昨日的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

    来俊臣死前,她让人送过一杯酒。

    不是什么毒酒,就是普通的酒,但加了点东西——一点让她能“安心”的东西。那东西不会立刻要命,只会让他在狱中昏昏沉沉,攀咬的时候少说几句。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来俊臣死了,攀咬的人名单里,没有太平公主。

    够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阿柳。”

    “奴婢在。”

    “备车,去武攸暨那儿。”

    ---

    武攸暨住的书房在东跨院最里间,清静,没人打扰。青荷很少来,一年也来不了两三回。今儿个来了,武攸暨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公主。”

    青荷摆摆手,让他坐下。

    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武攸暨还是那副样子,白白净净的,四十来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三十出头。这几年她给他纳了四个妾,生了六个孩子,三个儿子三个闺女,东跨院里天天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他坐在那儿,恭恭敬敬的,脸上带着一点笑,不多不少,刚刚好。

    “来俊臣死了。”青荷说。

    武攸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听说了。”

    “怕不怕?”

    武攸暨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认命。

    “怕。”他说,“但公主说我是武家人,没人敢动。我就不怕了。”

    青荷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没干过什么活,也没握过什么权。

    “你名下那些产业,”青荷说,“收益我分一半出来,存你私库里。往后你想怎么花怎么花,不用问我。”

    武攸暨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公主……”

    “这几年你安分,”青荷站起来,“我记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好好过日子。”

    说完,推门出去。

    ---

    出了东跨院,阿柳跟在后头,小声说:“公主,驸马好像……挺高兴的。”

    青荷没说话。

    高兴?

    也许吧。

    也许不是高兴,是终于有点自己的钱了。

    她想着武攸暨那双眼睛,想起他刚才那句“但公主说我是武家人,没人敢动”。

    他在怕。

    怕了很多年。

    从嫁进武家那天起,他就在怕。怕她,怕她母亲,怕那些酷吏,怕哪一天忽然被抓进去,像薛绍一样死在狱里。

    她给了他妾,给了他孩子,给了他安全,唯独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但他说“公主说我是武家人,没人敢动”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

    是信任?是依赖?是认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以后会更安分。

    够了。

    ---

    午后,封地那边来人了。

    还是赵里正,比去年又老了一点,腰更弯了,走路更慢了,但精神还好,见了她就笑。

    “公主,今年的账目您过过目。”

    青荷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

    人口五百户了。作坊扩大到二十间,雇工五十人,开始制纸,纸卖得不错。煤矿日产千斤,卖到洛阳周边,一年进账三千贯。

    她翻到最后一页,年收入,三万五千贯。

    比去年又多了。

    “好。”她合上账本,“赵里正辛苦了。”

    赵里正连忙说不敢,又递上一张纸:“这是今年新招的流民名单,一共三十户,都安置在北邙山脚下。按公主吩咐的,每户给三十亩荒地,免租三年。”

    青荷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三十户,一百多口人。

    封地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她点点头,把名单还给赵里正。

    “回去告诉乡亲们,好好过日子。有难处来找我。”

    赵里正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封地。

    那是她的地,她的人,她的根基。

    谁也拿不走。

    ---

    傍晚时分,周福来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从后门进来的。见了她,先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压低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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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今年新科进士的名单出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青荷接过,从头看到尾。

    二十三个人名,籍贯,家世,考中的名次。

    她用眼睛在几个人名上停了停。

    张说,洛阳人,家贫,文采好。

    李峤,赵州人,家世一般,有才名。

    还有一个姓宋的,名字记不清了,但籍贯是洛阳附近,家世清白。

    “这三个人,”她指着那几个名字,“暗中资助。给钱,别露面,别说是我。”

    周福点点头,把名单小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他说,“来俊臣死前,攀咬了不少人。有几个被牵连的官员,家里人都跑了,有的藏在城外。公主,咱们收不收?”

    青荷想了想。

    “收。”她说,“选那些家世清白、没犯大错的,安排到封地去。别让他们露面,别让他们惹事。”

    周福应了。

    “还有,”青荷看着他,“那些人的家人,盯紧了。别让他们往外传话。”

    周福又应了。

    青荷摆摆手,让他退下。

    ---

    夜里,青荷一个人坐在屋里。

    阿柳在外间守着,呼吸声轻轻的。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层。

    那个小包袱还在。

    两瓶润脉丹,四枚养魂丹。

    她看着那几瓶丹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包袱拿出来。

    打开,把瓶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剩下的几张符箓——都是以前画的,一直没给出去。

    她把这些东西都摆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

    识海里,静湖无波。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轮明月,看着那株九片叶子的嫩芽。

    “阿槿没了。”她轻声说,“不能再有第二个阿槿。”

    嫩芽摇了摇。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她站起来,捧着这些东西,闭上眼。

    意识沉入本源空间。

    ---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她走到青莲本体旁,把丹药和符箓放在地上。

    然后她打开瓶子,把里头的丹药倒出来,一颗一颗看。

    润脉丹,青色的,小小的,像绿豆。

    养魂丹,淡紫色的,比润脉丹大一点,像花生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颗润脉丹,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

    她又拿起一颗养魂丹,也吃了。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两瓶润脉丹,四枚养魂丹,全吃了。

    吃完了,她盘腿坐下,闭上眼,运功消化。

    药力慢慢散开,温和地流遍全身。润脉丹滋养经脉,养魂丹滋养魂念,一点一点,像春雨渗进土里。

    她坐在那儿,运功一个时辰。

    然后睁开眼。

    药力全吸收了。

    那些丹药,再也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几张符箓,看了看。

    清心符,凝神符,壮根符。都是她亲手画的,一笔一划,花了多少心思。

    她把符箓叠好,走到灵泉边,蹲下来。

    一张一张,放进泉水里。

    符箓遇水即化,墨迹散开,慢慢消失。

    最后一张化完,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

    那些符箓,也不会再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了。

    她走回青莲本体旁,坐下。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以后不炼了。”她说,“那些东西,都不给了。”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问“为什么”。

    “风险太大。”她说,“阿槿死了,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玉玺又热了一点,像在说“懂了”。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和她的心脏一起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着阿槿的脸。

    想着阿槿死的那天,那个灰蒙蒙的天。

    想着阿槿的娘,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

    想着那些丹药,那些符箓,那些藏在柜子最下层的秘密。

    以后没有了。

    那些秘密,只存在于这里。

    只存在于她和这片空间之间。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玺。

    “还有你。”她轻声说,“只有你知道。”

    玉玺亮了亮。

    她笑了笑,把它收回识海。

    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静湖边那株嫩芽也在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

    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着眼。

    阿柳在外间睡着,呼吸声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声,想起阿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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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槿睡着的时候,会打小呼噜。

    这个不会。

    但没关系。

    慢慢习惯。

    她翻个身,面朝里。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些丹药,那些符箓,都不在了。

    只有识海里那株嫩芽,还在轻轻摇着。

    只有青华玺,还在湖心缓缓旋转。

    只有她自己,还活着。

    够了。

    ---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

    阿柳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奴婢伺候您梳洗?”

    青荷点点头。

    阿柳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些,梳子没再扯到头发。

    梳完头,青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柳站在屋里,正收拾床铺。

    “今儿个初一,”青荷说,“该去清宁观了。”

    阿柳愣了愣,连忙说:“奴婢去备车。”

    青荷点点头,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院子里,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东跨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武攸暨那几个孩子在玩。

    她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崇简。

    崇简四岁了。

    会跑会跳,会背诗,会叫阿娘。

    她想着他,嘴角弯起来。

    弯了一会儿,慢慢平了。

    然后她往前走。

    去清宁观。

    去看孩子们。

    带什么?

    什么也不带。

    就带一颗当娘的心。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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