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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4章 太平94· 鼙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来得格外诡异。

    十月末了,封地里的老槐树还挂着半树黄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说什么不祥的事。承安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他在廊下站了站,没等身上的寒气抖完,就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四十八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胸口那两块玉,戴了四年了,一凉一暖,贴着他的心跳。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没有掏那个小本子。

    “出事了。”

    ---

    “十一月九日。”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多少人?”

    “十五万。”承安说,“号称二十万。以讨杨国忠为名,连夜南下。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老巢,平卢那边吕知诲守着,大同有高秀岩。他自己带着蕃汉精兵,同罗、奚、契丹、室韦的骑兵都在里头。”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长安那边呢?”

    承安说:“消息十五日才到骊山。当时陛下在华清宫,太原有人来报,他不信。朔方也来报,他还是半信半疑。直到平原郡颜真卿派人送来确切消息,他才慌了。”

    青荷嘴角弯了扯。

    “慌也没用。”

    承安点点头。

    “封常清请战,说去洛阳募兵,几天就能取安禄山首级。陛下准了,还把他平卢节度使的衔给了封常清。安禄山留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当场杀了。”

    青荷闭上眼,又睁开。

    “潼关呢?”

    “高仙芝带着五万天武军出了关。封常清在洛阳募了六万市井子弟,一触即溃。十二月十二,洛阳陷了。封常清退到陕郡,和高仙芝合军,一起撤回潼关。叛军追来,又折了一阵,但总算守住了。”

    承安顿了顿。

    “十二月十八,高仙芝和封常清被杀了。”

    青荷的手一紧。

    “谁杀的?”

    “宦官边令城。”承安说,“监军的,和安禄山一样也是胡人?他不懂军事,要高仙芝出战,高不听。他就回长安告状,说高、封丧师失地、贪污军饷。陛下信了,让他带着诏书回潼关,当场斩了。”

    屋里静了很久。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着头顶的虚空。

    “两个名将。”

    承安点点头。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了。正月里,国号大燕,自称雄武皇帝。”

    ---

    青荷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承安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青荷忽然问:“河北那边呢?”

    承安说:“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了。十二月,他联合各处,收复了广平、魏郡、邺郡等十四郡。可史思明正月就反扑回去,颜杲卿被俘,送到洛阳,凌迟处死。颜氏一门,死了三十多口。”

    青荷的手在引枕上微微收紧。

    “平原呢?”

    “颜真卿还守着。”承安说,“他是颜杲卿的堂弟。河北诸郡复陷,就剩他还在撑。陛下二月加他河北采访使,三月他又收复了魏郡,安禄山任命的魏郡太守袁知泰逃了。”

    青荷点点头。

    “邺城呢?”

    “还在打。”承安说,“河北反复拉锯,消息乱得很。儿子只盯着几个关键人物:李光弼二月克了常山,郭子仪四月出井陉,两人在九门把史思明打了一仗,斩首数万。可七月,河北诸郡又全丢了。”

    ---

    承安说完了,等着她说话。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承安说:“药够了。防疫散两万人份,金疮药三万包,避秽丸一万。粮食,地上五年,地下二十年。私兵一万五,崇简练熟了八阵,锐士三阶以上三千人。”

    青荷点点头。

    “崇简呢?”

    “在前院。等着阿娘召见。”

    青荷嘴角弯了扯。

    “让他进来。”

    ---

    崇简进来的时候,脚步沉稳,像座山。七十五岁的老帅,鬓角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睛还是那样亮。

    他在榻边站定,叫了声“阿娘”。

    青荷看着他。

    “外头打成一锅粥了。”

    崇简点点头。

    “儿子知道。”

    青荷说:“你打算怎么办?”

    崇简说:“等。”

    青荷嘴角弯了扯。

    “等什么?”

    崇简说:“等朝廷撑不住。等郭子仪、李光弼打完该打的仗。等叛军自己乱起来。”

    青荷看着他。

    “然后呢?”

    崇简说:“然后崇简带兵出去,不打硬仗,只亮相。送药,送粮,混脸熟。战后收溃兵,扩实力。等阿娘说可以了,再动。”

    青荷点点头。

    她看向承安。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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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说:“儿子盯着长安,盯着范阳,盯着河北。该送的药送了,该结的善缘结了。杨国忠那边还在送钱,高力士那边还在送。等崇简出去,儿子在后头调度粮草,接应消息。”

    青荷看了他很久。

    四十八岁的儿子,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里头有光。

    “你那年那七颗药,吃完几年了?”

    承安说:“四年了。”

    “现在练功,什么感觉?”

    承安说:“暖在骨头里,不动。儿子练七式,不用想,它就跟着走。守一就收,承露就接,观潮就跟,归根就沉,融水就润,生木就生,暖火就暖。一式是一式,一式也是七式。”

    青荷嘴角弯了扯。

    “好。”

    ---

    崇简和承安走了。

    屋里只剩青荷一个人。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今天的事。

    范阳起兵,洛阳陷落,两名将被杀,颜氏一门死了三十多口。

    河北反复拉锯,长安仓皇失措。

    乱世,真的来了。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粮食够吃二十年,药够救两万人,私兵一万五,阵法练熟了。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练功的声音。

    崇胤在前头领,崇昚崇昞在后头跟着,崇简站在边上,承嗣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承安站在角落,练着那七式。

    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胸口两块玉,一凉一暖,跟着他的心跳。

    没人知道,千里之外正在尸山血海。

    没人知道,封地里藏着够吃二十年的粮。

    没人知道,他在练什么。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

    梦里没有叛军,没有陷落,没有那三十多口人的血。

    只有院子,只有那些孩子。

    大的在前,小的在后,站了满满一院子。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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