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九月十七,香积寺北。
崇简站在一处土坡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战场。他身后只有三十名亲卫,其余两千七百人散在坡后三里地的山坳里,埋锅造饭,半点烟火不敢起。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血腥味。
“四爷,那边打疯了。”亲卫队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回纥人刚冲进去,听说四千骑,绕到贼兵后头了。”
崇简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见前军李嗣业脱了盔甲,袒露上身,挥着大刀在阵前冲杀。看见回纥骑兵如一股黑潮,从侧面撞进叛军阵中。看见中军大纛缓缓前移,郭子仪在往前压。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战场上的喊杀声一阵高一阵低,到后来只剩下闷雷般的轰鸣。
“四爷,天快黑了。”
崇简点点头。
“传令下去,今夜不动。明日一早,派人去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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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崇简率部押着三十车“李家庄”犒军的粮草,慢腾腾往凤翔走。沿途全是溃散的叛军尸体,还有零星的收尸队。他让士兵把粮草堆得高高的,旗号打出来,一路走一路看。
到凤翔时,郭子仪已经进城了。崇简没去凑热闹,直接找到后勤衙门,把粮草和五千份防疫散、三千包金疮药交割清楚。押粮官问他是哪部分的,他说:“李家庄,来还人情的。”
押粮官愣了一下,再问,人已经走了。
崇简带着两千七百人,绕道回封地。一路上走得比来时还慢,每天只走二十里,沿途派人打听战况。消息陆续传来:香积寺一战斩首六万,长安收复了,广平王进城那天百姓夹道欢呼。
“四爷,咱们不进城看看?”
崇简看了那人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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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十月,邺城。
九节度使二十万大军围城四月,安庆绪困在城里出不来,史思明十三万兵马在魏州按兵不动。封地里,崇简正在点兵。
“四爷,朝廷来了三次公文,催咱们出兵围邺。”
崇简把公文扔进火盆里。
“回文说封地流民激增,需弹压,无力派兵。再催就说刘展在江淮闹事,咱们得防着。”
副将还想说什么,崇简摆摆手。
“传令下去,私兵扩招,收容标准放宽。凡逃到封地百里内的溃兵,一律收留。愿意留下的,编入后营;不愿意的,发三贯钱、一包防疫散,遣散。”
三个月后,封地周边设了三道收容线。溃兵一批批涌来,有从邺城溃散的,有从江淮逃来的,还有从河北跑出来的散兵游勇。崇简每天骑马在各条线上巡查,看见瘦得皮包骨的,就让军医过去看看;看见带着伤的,就让发金疮药粉。
年底盘点,私兵从一万五涨到两万二。
“四爷,再收就超了。”副将提醒他。
崇简想了想。
“超了就超了。粮够吃,药够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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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元年十一月,江淮。
承安派去的五支商队正赶在战乱前疯狂扫货。刘展起兵的消息传来时,扬州城外已经堆满了他们收购的粮食。带队的掌柜姓王,是承安亲自挑的人,脑子活,胆子大。
“王掌柜,刘展的兵往这边来了,咱们撤不撤?”
王掌柜看着码头上最后一船粮,咬牙说:“不撤。等这船装完,连夜走。”
那天夜里,五艘满载粮食的船悄悄离开码头,顺着运河北上。天亮时,刘展的先锋骑兵冲进扬州城,开始挨家挨户搜刮。
王掌柜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方向冒起的黑烟,对船夫说:“加把劲,快走。”
两个月后,这批粮食运到封地附近,被承安的人趁夜转运进那处隐秘入口。青荷当天夜里进本源空间清点,发现粮食比预期还多了三千石。
她站在灵脉旁那片干燥的高地上,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粮垛,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像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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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三月,史思明死了。
消息传到封地时,承安正在核对眼线送来的密报。他把那几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火盆里。
“阿娘说得对,这人迟早要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让亲信去请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的使者——这三个人早就被他的人渗透了,每个月都有密使往来。这回送的不是药,是口信。
“将军若有难处,封地可容身。粮草药品,随时可取。”
使者走后,承安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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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元年四月,玄、肃二帝相继驾崩。
承安以“李唐宗室”身份派使者赴长安吊唁,带了五千贯礼钱、两千份药材。贺表写得滴水不漏,只称“痛失二圣”,一个字不提新帝。
使者回来时带回一个消息:新帝派人与回纥可汗联络,准备借兵攻洛阳。
承安听完,把崇简请来。
“四哥,最后这一仗,你得去。”
崇简点点头。
“带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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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不主攻,只负责侧翼和粮道。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保存实力。战后别急着回来,看准时机,抢在朝廷前面追击史朝义残部。”
崇简看着他。
“你那边呢?”
承安说:“我这边,已经在李怀仙军中安插了人。只要史朝义败退,他第一个反。”
崇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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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二年正月,史朝义死了。
消息传得很快,但承安比朝廷早三天知道。他在李怀仙军中的眼线飞马送来密报:李怀仙在温泉栅追及史朝义,史朝义自缢林中,李怀仙取其首,正往长安送。
承安看完,立刻写了两封信。一封上表代宗,为李怀仙请功;一封私信给李怀仙,附赠金疮药五千包、粮草两万石,信中只有一句话:“归顺后保魏博节度使,封地另赠。”
正月二十九,史朝义首级至京。正月三十,安史之乱结束。
承安接到消息那天,正在青荷屋里。他念完眼线送来的最后一份密报,抬起头,看着青荷。
“阿娘,河北四镇,都在咱们手里了。”
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
“那七式,现在什么感觉?”
承安愣了一下。
“还是那样。暖在骨头里,不动。”
青荷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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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十月,吐蕃陷长安。
消息传到封地时,崇简正带着两万私兵在山里演练阵法。他连夜赶回来,冲进承安屋里。
“代宗跑了,往陕州跑。郭子仪在收拢溃兵。”
承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四哥,你说咱们救不救?”
崇简说:“你说了算。”
承安沉默了很久。
“不救。”
崇简看着他。
承安说:“现在救,是臣子。等他们自己打回来,咱们再去献粮献药,是雪中送炭。”
崇简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回山里去。有事派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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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腊月,河北四镇节度使联名上表,请奉承安为帝。
表文到封地那天,承安正在青荷屋里,给她念这一年囤的粮食总数。听完眼线送来的消息,他愣住了。
青荷看着他。
“怎么?”
承安把那张纸递给她看。
青荷看了一眼,放到枕边。
“你打算怎么办?”
承安说:“儿子想……辞让三次。”
青荷嘴角弯了扯。
“好。”
承安看着她,忽然问:
“阿娘,您当年,有没有想过?”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但那时候,没这个命。”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
“你命比我好。”
承安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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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天,洛阳大雪。
承安左手持传国玉玺,右手持青华玺,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胸前那块玉珏贴着他的心跳,一凉一暖。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
想起阿娘说过的那句话:“那七式,练了五年了,现在什么感觉?”
他在心里答:暖在骨头里,不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远处,崇简带着两万私兵列阵而立。雪落在他们身上,像落在一座座沉默的山上。
承安转身,走向太极殿。
身后,有人喊“万岁”,有人喊“承天”。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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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承安独自回到封地。
屋里还是那样,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五十五岁的皇帝跪在榻边,给她磕头。
青荷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稳否?”
承安说:“稳。”
青荷点点头。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承安跪在榻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退出屋外。
雪还在下。
他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白茫茫一片。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想起天宝九载的冬天,阿娘教他那七式。
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胸口两块玉,一凉一暖,跟着他的心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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