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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7章 太平97·根深
    广德元年的腊月,雪下得格外大。

    承安从新都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马车在封地门口停下,他独自下车,让随从留在外头。雪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那间熟悉的屋子走。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五十五岁的皇帝跪在榻边,给她磕了三个头。

    青荷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稳否?”

    承安说:“稳。”

    青荷嘴角弯了扯。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雪上,又反进屋里,一片白。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阿娘,儿子把新都定在河阳了。”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河阳三城,据黄河天险,北靠太行,南望洛阳。金谷封地在西边七十里,水路两日可达。儿子已经派人去勘址了,明年开春就动工。”

    青荷点点头。

    “崇简呢?”

    承安说:“四哥还在封地。私兵两万人,他留了一万五守着,自己带五千去了河阳,帮着选址建城。他说,等新都城墙起来,他再回来。”

    青荷嘴角弯了扯。

    “他倒闲不住。”

    承安笑了笑。

    ---

    “河北四镇那边呢?”青荷问。

    承安说:“稳了。李怀仙、李宝臣、田承嗣、薛嵩,四镇节度使都上了表,称臣纳贡。儿子把他们的子弟留了几个在洛阳,说是‘陪太子读书’,其实是人质。他们也知道,不敢动。”

    青荷点点头。

    “药够吗?”

    承安说:“够。阿娘这些年给的,加上太医院仿制的,够两万人用三年。新都武库里存了五千份金疮药,一万份防疫散。江淮那边还在采购,明年还能再囤一批。”

    青荷看着他。

    五十五岁的儿子,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里头有光。

    “你那七式,现在练得如何?”

    承安说:“每日都练。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一式是一式,一式也是七式。那暖意一直在骨头里,不动,但儿子知道它在。”

    青荷点点头。

    “那就好。”

    ---

    承安合上本子,看着青荷。

    “阿娘,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青荷等着他说。

    承安说:“新都建成后,儿子想把皇子皇孙送到封地来。”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承安说:“金谷宗学,儿子想设在封地。太子六岁入学,学四阶段功法,学经史权谋。其余皇子,也送来。阿娘您……您能不能,每年指点他们一次?”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人?”

    承安说:“如今儿子有三子两女。往后会更多。加上哥哥们的子孙,孙辈、曾孙辈、玄孙辈……怕有几千口。”

    青荷嘴角弯了扯。

    “几千口。”

    承安说:“是。阿娘您这些年,教了九个儿子,教了几百个孙辈曾孙辈。往后这些孩子,也得靠您。”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你那几个哥哥,都还在?”

    承安说:“在。大哥崇胤今年八十了,还在封地住着。二哥崇昚七十八,三哥崇昞七十六,四哥崇简七十三。承嗣六十二,承业五十八,承宁承泰双胞胎,也都五十多了。九兄弟,一个不少。”

    青荷嘴角弯着。

    “好。”

    ---

    承安又说:“还有一件事。”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儿子想把海外的事定下来。”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海外?”

    承安说:“阿娘您当年说的,让子孙出海开疆。儿子想,等新都稳定了,就选第一批皇子出海。先去琉球,再去安南。船队、物资、人员,儿子都备着。阿娘您看……”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好了?”

    承安说:“想好了。”

    青荷看着他。

    五十五岁的儿子,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里头有光,有远见,有她年轻时候的影子。

    “那就做。”青荷说,“但有一条。”

    承安等着她说。

    青荷说:“出去的人,不许回来。”

    承安愣了一下。

    青荷说:“他们去了海外,就是海外的人。不许回中原争皇位,不许插手本土的事。三年一朝贡,贡完就走。记住了?”

    承安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

    承安走后,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在雪上,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今天的事。

    新都定了,河北稳了,药够用,粮够吃。

    九个儿子都在,八十岁的大哥还在练功。

    孙辈、曾孙辈、玄孙辈,几千口人。

    承安想把他们都送来。

    还想让出海。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几千口,都在。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院子里传来练功的声音。崇胤在前头领,崇昚崇昞在后头跟着,崇简站在边上,承嗣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后头是孙辈、曾孙辈、玄孙辈,大的小的,站了满满一院子。

    承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雪扫得干干净净,日光照在青砖上,亮得刺眼。

    他看见大哥崇胤,八十岁了,腰板还挺直,熊戏做得稳稳当当。二哥崇昚,猿戏还是那么灵活。三哥崇昞,鹤戏纹丝不动。四哥崇简,站在边上,什么都没练,就那么看着满院子的人,嘴角弯着。

    承嗣、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带着自己那一房。

    后头是几百个孙辈,几百个曾孙辈,还有刚会走路的玄孙辈。

    承安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那句话:

    “九个兄弟,一条根。谁也动不了。”

    他嘴角弯着。

    胸口那两块玉,一凉一暖,贴着他的心跳。

    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暖意,还在骨头里。

    不动。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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