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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4章 朱祁钰26· 夏
    景泰四年六月初八,天热得人心烦。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从顺天府送来的。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顺天、真定、河间,连降暴雨,庄稼淹了,房子倒了。”她把折子放下,声音不大,但王诚听得清清楚楚。

    王诚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远处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黑压压的,看着还要下雨。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进宫。”

    王诚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朱祁钰站在窗前,看着那黑压压的云。她想起去年腊月,太湖发大水,她减膳祈福,派人去赈灾,杀了一个县丞。那时候她觉得做得挺好。

    现在又来一次。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她面前。户部尚书金濂,兵部尚书于谦,左都御史陈循。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汗,是热出来的,也是急出来的。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顺天、真定、河间三府,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三十万两,米十五万石,由户部侍郎耿九畴亲往赈济。于爱卿,你派兵沿途护送,不许出乱子。陈爱卿,你派御史随后巡查,有贪墨者,就地锁拿。”

    金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怎么?”

    金濂把嘴闭上了。

    于谦说:“臣遵旨。”

    陈循说:“臣遵旨。”

    朱祁钰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办,明日出发。”

    三个人退出去。

    朱祁钰坐回炕边,看着那叠奏折。最上头那本已经批了,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子上说,水淹了三府十八个县,淹死的、冲走的、房倒压死的,好几百人。没死的也没了家,没了粮,挤在山上、树上、高岗上,嗷嗷待哺。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去年腊月那个县丞,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两袋粮,就两袋粮,她把他杀了。抄了家,家产入了内库。

    那时候她觉得该杀。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王诚回来了。

    “陛下,耿侍郎那边已经动身了,明儿个一早出城。”

    朱祁钰点点头,没睁眼。

    王诚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陛下,太子那边派人来了,说今儿个下午想过来请安。”

    朱祁钰睁开眼睛。

    太子朱见深,她那个侄子,太上皇朱祁镇的长子。今年六岁零六个月了,住在东宫,每天由翰林院的讲官教读书。每月朔望,他率百官朝贺,穿着小朝服,规规矩矩的。

    上个月她召见过他一次。

    那是六月初一,天也这么热。他站在她面前,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她问了几句功课,他答得中规中矩。她让他抬头,他抬起头,那张脸长得越来越像他爹,眉毛,眼睛,鼻子,都像。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她想起那一眼。

    “让他下午来吧。”她说。

    王诚应了一声,退出去。

    下午,太阳偏西了一点,但还是热。朱祁钰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不进去。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王诚的声音:“陛下,太子到了。”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朱见深走进来。他穿着浅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她面前,跪下磕头:“臣叩见陛下。”

    朱祁钰看着他:“起来吧。”

    他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背挺得直直的。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热不热?”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不热。”

    朱祁钰笑了:“不热?朕都热得出汗了。”

    他没接话,还是那么坐着。

    朱祁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凉的,但喝下去还是觉得热。

    “最近功课怎么样?”她问。

    “回陛下,翰林院讲官正教臣读《论语》。”

    “读到哪儿了?”

    “《为政》篇。”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有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朱见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还是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腊月,她去看朱见济,那小子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她蹲下来帮他堆,他高兴得直蹦,拉着她的手说“父皇帮儿臣”。

    眼前这个孩子,从来不会拉着她的手说这样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回去好好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讲官。”

    朱见深站起来,跪下磕头:“臣谨记。”

    朱祁钰摆摆手。

    他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那样,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门帘晃动,慢慢停下来。

    外头的知了还在叫。

    六月初十,耿九畴的队伍出发了。三十万两银子,十五万石米,二十个医官,带着防疫散、避秽丸,一车一车的。

    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队伍出发的时候,有号角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六月十二,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朱祁钰打开看,是派去顺天府暗访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水还没退,好些村子还泡在水里。百姓挤在山上,搭窝棚住。有人已经开始拉肚子,发烧。地方官开了仓,放了粮,但人多粮少,撑不了几天。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旨:再加拨银十万两,米五万石,由兵部派兵急送。”

    六月十五,又一份密报。这回是好事。说耿九畴到了,开始发粮发药。百姓排着队领,有人领了粮,当场就哭了。太医院的人设了点,给病人看病发药。防疫散一包一包发出去,避秽丸一粒一粒分下去。

    密报上还说,有个老婆婆,领了药之后,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嘴里喊着“皇上万岁”。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的天。

    六月十八,工部的人进宫。

    “陛下,河堤冲垮了好几处,得修。”

    朱祁钰看着他:“修要多少钱?”

    “回陛下,估摸着得八万两。”

    “拨。招募灾民修堤,日给米二升,银一分。修堤期间,免其家杂役。”

    工部的人领旨去了。

    六月二十,锦衣卫送来第三份密报。这回不是好事。

    密报上说,有个知县,发粮的时候往自己家多留了五袋,被人告发了。那知县是当地大户出身,仗着有人撑腰,不把告发的人放在眼里。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传锦衣卫指挥使。”

    六月二十二,那个知县被锁拿进京。朱祁钰在乾清宫亲自审问。那人跪在下头,脸都白了,但嘴还硬,说自己是冤枉的。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斩。抄家。”

    那人瘫在地上,被拖出去了。

    六月二十四,锦衣卫传来消息,说那个知县一杀,

    朱祁钰听了,没说话。

    六月二十六,王诚进来报信,脸上带着笑。

    “陛下,好消息。”

    朱祁钰看着他:“说。”

    “太医院那边报上来,吴娘娘、刘娘娘、周娘娘,都有喜了。”

    朱祁钰愣了一下。

    吴氏,刘氏,周氏。三个,同时有孕。

    她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诚笑着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宫里又要添皇子了。”

    朱祁钰点点头,没笑,但脸上那种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知道了。”

    王诚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闷热,但好像没那么让人心烦了。

    三个。

    加上去年那几个,大的五岁多,小的刚会走。再过几个月,又要添三个。

    她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她去看朱见济,那小子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她帮他堆,他高兴得直蹦。她又想起朱见泽,一岁零九个多月,会跑了,摇摇晃晃的,见人就笑。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零八个多月,双胞胎,刘氏说现在分得清了,老大话多,老二话少。朱见淳一岁零八个多月,还是安安静静的。朱见浚一岁零四个多月,白白胖胖的,见谁都伸手。朱见治一岁零四个多月,上回去看他,他正扶着墙走路,一步一步的,走得挺稳。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还是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远处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黑压压的,看着还要下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云。

    脑子里又冒出顺天、真定、河间那些灾民的脸。她没见过他们,但那些密报上的字,一句一句的,像刻在脑子里。

    有人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喊着皇上万岁。

    有人拉肚子发烧,等着药救命。

    有人抢粮被官兵抓了,关在牢里。

    还有那个知县,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喊着冤枉。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云还是那么黑,那么厚。

    她想起刚才王诚说的那句话:吴娘娘、刘娘娘、周娘娘,都有喜了。

    三个。

    她嘴角又弯了弯,很浅,但确实弯了。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坐下。

    炕桌上还摆着那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顺天府的,说河堤冲垮了,得修。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批了几个字。

    批完,放下。

    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外头的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屋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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