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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6章 朱祁钰28· 藏
    景泰四年入秋后,天黑得早了。

    朱祁钰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王诚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寝殿门口,她停下来。

    “今儿个不用伺候了,都退下。”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太监退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朱祁钰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按在胸口。

    门开了。

    本源空间还是老样子。灵泉在远处咕嘟咕嘟冒着泡,泉水清凌凌的,泛着微微的光。药圃里的蕴魂草长得正好,叶片舒展着,绿得发亮。炼丹区那边,她上次炼的那炉丹还封着,没动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工作台走。

    工作台靠着墙,左边是玉料架,右边是香料架,中间摆着她常用的那块青石调香盘。她坐下来,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点乱。

    今儿个下午,她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这一世,已经五年了。景泰元年登基,现在是景泰四年。五年里,她生了七个孩子,杀了三个贪官,送走了十个人出海,赈了两次灾,设了暖场,开了香坊,建了妆坊,练了锐士营。

    五年。

    她想起那些孩子。朱见济快六岁了,还天天蹲在地上看蚂蚁。朱见泽一岁十个多月,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九个多月,双胞胎,刘氏说现在能分清了,老大话多,老二话少。朱见淳一岁九个多月,还是安安静静的。朱见浚一岁五个多月,白白胖胖的,见谁都伸手。朱见治一岁五个多月,上回去看他,他正扶着墙走路,一步一步的,走得挺稳。

    还有吴氏、刘氏、周氏肚子里那三个,明年开春就该生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字。

    根。

    这个字不是想出来的,是“冒”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咕嘟一下,就冒出来了。

    她看着面前那堆玉石,忽然明白自己想干什么了。

    她从玉料架上取了一块青玉。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还没刻过东西。她把玉握在手里,闭上眼。

    根。

    不是树根那种根。是根深叶茂的根,是承上启下的根,是扎下去就拔不出来的根。是朱见济蹲在地上看蚂蚁时,她站在后头看着,心里冒出来的那股东西。是那十个人跪在太庙里发誓时,她站在前头听着,心里冒出来的那股东西。是那个知县被拖出去斩了之后,她坐在这儿,一个人待着,心里冒出来的那股东西。

    她睁开眼,拿起刻刀。

    没画稿,直接下刀。

    刀尖碰到玉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自己动起来了。深一刀,浅一刀,直一刀,弯一刀。刻痕像水一样在玉面上流淌,有的地方深得像沟壑,有的地方浅得像纹路。她不看刻成什么样,只看手在动。

    刻完一面,她停下来。

    玉面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乱,但仔细看,能看出东西来——最底下是粗粗的几条,那是主根。往上,主根分出细根,细根又分出更细的根,密密麻麻的,扎得满处都是。最上头,主根变粗了,那是树干。树干上分出几根粗枝,粗枝上又有细枝,细枝上又有更细的枝。

    一棵树。

    一棵看不见树冠,只能看见根和枝的树。

    她翻过来,准备刻第二面。

    刚下刀,手停了。

    不对。

    这一面不该刻树。这一面该刻……人。

    她闭上眼,又睁开,继续下刀。

    这一回刻的是人。一个大人,站着。大人身边围着好几个小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靠得近,有的站得远。大人在看那些小人,小人也抬头看大人。大人没伸手,小人也没伸手,就那么看着。

    刻完第二面,她放下刻刀,把玉握在手里,闭上眼。

    一股温温的感觉从玉里透出来,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停在胸口。不热,就是温,像有人把手放在她胸口,轻轻地捂着。

    她睁开眼,看着那块玉。

    成了。

    她把玉放在一边,起身去香料架。

    她需要配一味香,把这股“根”的感觉留住。

    沉香主沉,取一份。檀香主清,取半份。乳香主庄严,取一小撮。龙涎主合,取一滴的量。她不称重,凭手感抓,抓起来闻一闻,放进去。再抓,再闻,再放。

    抓了七八回,她停下来,看着调香盘里那堆粉末。

    不够。

    还缺点什么。

    她闭上眼,重新感觉那股“根”的气息。沉沉的,温温的,厚厚的,像土。但又不像土,土是死的,这个是活的。像什么?

    像……老房子的地基?不对。像祠堂里的供桌?也不对。

    她忽然睁开眼。

    像太庙。

    对,像太庙。太庙那间偏殿,清冷清冷的,香案上供着祖宗牌位,地上跪着那十个人。她站在香案前头,看着他们发誓,心里那股东西——就是那个味儿。

    她伸手,从香料架最里头取出一小撮柏子仁。那是去年从太庙后头的柏树上采的,一直没舍得用。

    加进去,混匀,再闻。

    对了。

    她把配好的香粉分成三份。第一份直接装进小瓷罐,封好,拿笔在罐底写了个“根”字,又写了日期。第二份加炼蜜揉成香饼,放小陶罐里,封好,也写“根”字和日期。第三份太少,不够蒸馏,就先放着。

    弄完香,她又起身去酒架。

    酒架上摆着十几个小酒缸,都是她这几年封的。有封“定”的,有封“静”的,有封“醒”的。她看了看,在最里头那一排挑了一个空缸。

    基酒用米酒,清,不抢味。药材呢?

    她想了想,从药材柜里取了枸杞、黄芪、当归,各一小撮。枸杞养根,黄芪固根,当归活根。投进去,倒酒,浸没药材。

    盖上盖,拿桑皮纸封口,再糊上泥巴。

    她拿刻刀在缸底刻字:根,景泰四年秋。

    刻完,把缸放到酒架最里头,和那些“定”“静”“醒”排在一起。

    弄完这些,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

    玉牌,香罐,酒缸。三样东西,摆在她面前。

    她拿起那块玉牌,又看了一遍。正面是树根,反面是人。她翻过来翻过去,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儿个下午在御花园里,她走到一棵老槐树跟前,停下来看了很久。那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边天。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看不见顶。

    那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就是“根”这个字。

    现在这块玉上,那棵树,那个大人,那些小人,都在里头了。

    她把玉牌放回掌心,又握了一会儿。那股温温的感觉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但还在。

    她点点头,把玉牌放进檀木匣里。匣子里头已经躺了好几块玉牌了,有刻“承”的,有刻“传”的,有刻“韧”的。她把这块新的放进去,挨着那块“传”字牌。

    盖上匣子,放回架子上。

    她又拿起那个小瓷罐,打开,闻了闻。香气沉沉的,温温的,确实像太庙。她把罐子盖好,放到香料架那一排,挨着去年封的那罐“静”。

    最后是酒缸。她看了一眼,没动,就让它在那儿。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走了一圈。

    灵泉还在冒泡,泉水清凌凌的。药圃里的蕴魂草长得正好,叶片舒展着。炼丹区那边,她上次炼的那炉丹还封着,没动过。

    她走到灵泉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凉的,但不冰,像秋天的泉水。她把手放在水里,一动不动,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二十二岁,眼睛底下有点青,但眼神还算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台,玉料架,香料架,酒架,药圃,灵泉,炼丹区。都好好的。

    她按了按胸口,出来。

    寝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有月亮,弯弯的,细细的,挂在树梢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点桂花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闻着那桂花香,忽然想起今儿个下午在御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她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她就记得,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心里忽然就静了。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摸了摸胸口。

    那个地方,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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