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年十一月二十,天还没亮,朱祁钰就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窗纸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透不过光。
王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炭盆,脸冻得发青。
“陛下,这天儿邪乎,昨儿个夜里又冷了。”
朱祁钰没说话,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火苗蹿起来,把她的手照得通红,但指尖还是凉的。
“外头怎么样?”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回陛下,顺天府那边传信,说昨儿个一夜,冻死了十七个。”
朱祁钰的手停在炭盆上,没动。
“都是什么人?”
“流民,还有几个孤老,没地方去,在街角蹲着,早上就硬了。”
朱祁钰把收回来,掀开被子下床。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顺天府尹,即刻进宫。”
早朝的时候,她把事情说了。大殿里烧着炭,但官员们还是缩着脖子。金濂站出来,说了几句,大意是“天灾难测,臣等正想办法”。于谦也说了几句,大意是“兵部已派兵巡查,防止流民生乱”。
朱祁钰坐在上头,听着,没说话。
散了朝,她把那几个人留下,带到暖阁里。
“暖场开了几处?”
顺天府尹姓张,胖胖的,脸上冒着汗:“回陛下,开了六处,都在城里。城外还没……”
“城外为什么没有?”
张府尹咽了口唾沫:“城外……城外太偏,柴炭运不过去,人也……”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张府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今儿个就开。九门内外,各设一处。没地方就腾官房,没柴炭就从内库拨。”朱祁钰顿了顿,“银子从内库出,不用户部一钱。腊月起,开到明年二月。每日申时至辰时开放,供无家者避寒。每人每晚给热粥一碗、热水一碗,柴炭通夜不熄。”
张府尹连连点头。
金濂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金爱卿有话?”
金濂把嘴闭上了。
“还有。”朱祁钰站起来,“顺天、真定、保定、河间、永平五府,每府拨炭银三千两,按人口分到各县,专款用于购炭发贫户。各县在城门设点,凭户籍领取,每户给炭二十斤。派御史分赴各府抽查,有贪墨者就地锁拿,押京处斩。”
几个人都愣住了。
朱祁钰没理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医院刊印《冻伤简易方》五千册,发各府县。香坊那边,让他们制备驱寒散,五千包,随炭同发。”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头冷风扑面,灌进脖子里。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香坊走。
香坊里暖和些,几个工匠正在干活,见她进来,赶紧跪下。她摆摆手,走到里头,看见李太监正在那儿清点东西。
“驱寒散做了多少?”
李太监抬起头:“回陛下,刚做出来三千包,还有两千包明儿个能好。”
朱祁钰拿过一包看了看。纸包的,上头印着“太医院制驱寒散”几个字,没别的。她拆开闻了闻,干姜、桂枝、艾叶,都是粗料,味儿冲,但管用。
“印字了吗?”
“印了,每包都印了‘皇帝恤民’四个小字,在背面。”李太监翻过来给她看。
朱祁钰点点头,把包还给他。
“发的时候,让里正喊一嗓子——‘皇上心疼你们冷,赏的’。”
李太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从香坊出来,她又去了工部。工部尚书王永和正在那儿看图纸,见她进来,赶紧起身。
朱祁钰走到案前,低头看那些图纸。有的是修堤坝的,有的是建粮仓的,她翻了翻,没看见想要的。
“煤场的事,办了没有?”
王永和愣了一下:“煤场?”
“西山煤场。元时有官煤场,洪武后期废了。朕让你恢复,你忘了?”
王永和脸上冒汗:“回陛下,臣……臣正在勘察……”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腊月之前,必须开起来。雇民采煤,煤价由官府定,低于市价三成。贫户凭户籍购买,不限量。漕船回空时,带煤至沿河各府县,减运费。”
王永和连连点头。
“还有。”朱祁钰指着墙上那张地图,“黄河、运河沿岸各府县,每年沿堤植柳百株。成活七成以上,该县官升一级;不足三成,罚俸。五年后柳树成材,可作柴薪,亦可加固堤坝。工部派员教插柳法,百姓砍老枝、插新枝,循环取柴。”
王永和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圣明。”
朱祁钰没理他,走了。
十一月二十二,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朱祁钰打开看,是派去顺天府暗访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暖场开了,流民挤着往里进,热粥热水分下去,有人捧着碗哭了。发炭的地方排着长队,百姓领了炭,有人当场跪下磕头。
密报上还说,有个老太太,领了炭和驱寒散,问里正这是谁给的。里正喊“皇上心疼你们冷,赏的”,老太太就哭了,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又下雪了,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
十一月二十五,又一份密报。这回不是好事。
密报上说,真定府有个知县,发炭的时候往自己家多留了五十斤,被人告发了。那知县是当地大户出身,仗着有人撑腰,不把告发的人放在眼里。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传锦衣卫指挥使。”
十一月二十八,那个知县被锁拿进京。朱祁钰在乾清宫亲自审问。那人跪在下头,脸都白了,但嘴还硬,说自己是冤枉的。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外头冻死多少人了吗?”
那人愣住了。
朱祁钰没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常熟一县,冻死一千八百人。德州、沧州,人畜冻死无数。太湖断航,港口封冻。柳州连河鱼都冻死了。”她顿了顿,“你多留那五十斤炭,能救几个人?”
那人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直起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斩。抄家。首级挂真定府城门示众。”
那人被拖出去的时候,喊了什么,她没听清。
腊月初一,王诚进来报信。
“陛下,西山煤场开了。昨儿个出了第一批煤,今儿个已经开始卖了。煤价比市价低三成,贫户凭户籍购买,不限量。”
朱祁钰点点头。
“还有,顺天府那边,暖场又添了两处,城外也有了。粥够,炭够,人挤是挤点,但都能进去。”
朱祁钰还是点点头。
王诚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陛下,今儿个腊月初一,太后那边派人来了,说想接太子过去住几天。”
朱祁钰抬起头,看着他。
“知道了。”
腊月初三,朱祁钰去了咸熙宫。
朱见济正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下得大,积了厚厚一层。他蹲在那儿,两只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拍雪。
朱祁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父皇!”他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你看,儿臣堆的雪人!”
朱祁钰低头看。那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太大,身子太小,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看着像要倒。
她蹲下来,帮他拍了几下,把雪人的脑袋拍圆了点。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抓起一把雪,往雪人身上拍。
“父皇,你冷不冷?”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问:“你呢?冷不冷?”
他摇摇头:“不冷!儿臣动来动去,就不冷!”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但确实是动的,有热气。
她站起来,看着他继续堆雪人。
堆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问:“父皇,外头那些人,冷不冷?”
朱祁钰愣了一下。
“那些人,没地方住的,他们冷不冷?”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堆雪人,堆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父皇,儿臣的炭分给他们吧。儿臣还有好多。”
朱祁钰蹲下来,和他平视。
“谁跟你说的?”
他眨眨眼睛:“王公公说的。他说外头冷,好多人没地方住,父皇给他们开暖场,给他们炭烧。”
朱祁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皇替他们谢谢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从咸熙宫出来,朱祁钰往永寿宫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前头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帽子上,白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王诚在旁边站着,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暖场那边,今晚够不够炭?”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够的。内库又拨了一批,够烧一冬的。”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腊月初五,锦衣卫送来一份密报。是从真定府来的,说那个知县被斩之后,发炭的地方再也没人敢多拿。百姓围着告示看,有人当场就哭了,说“皇上给咱们做主”。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腊月初十,她去了永寿宫。
吴氏怀里抱着朱见泽,那小子一岁十个多月,见她就伸手。她接过来抱着,那小子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吴氏在旁边说:“陛下,外头那么冷,您多穿点。”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抱着那小子坐了一会儿,她把他放下来,站起来。
“好好养着。”
出了永寿宫,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张氏那儿、周氏那儿、杭氏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小的抱过来,掂一掂,看一看,摸一摸脸。
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九个多月,见她就抱住她的腿,一人抱一条,不肯松。朱见淳一岁九个多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朱见浚一岁五个多月,见她就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朱见治一岁五个多月,扶着墙走,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走。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朱祁钰站在咸熙宫门口,看着那雪。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王诚。”
“奴才在。”
“今儿个腊月初十,离过年还有二十天。”
王诚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朱祁钰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花出去多少,粮发出多少。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问:
“那个知县,抄了多少?”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锦衣卫报上来的,金银细软加田产,折银两万三千多两。”
朱祁钰把奏折放下,没说话。
两万三千多两。够买多少炭,够救多少人,她心里有数。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知县的脸,白的,抖的,嘴里喊着冤枉。她又想起朱见济那张脸,仰着头,问她“外头那些人,冷不冷”。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户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七种香,简化版已经配出来了。福绵根基香,顺流而下香,暖阁生春香,厚德载物香,生生不息香,坚白不染香,万福攸同香。香坊那边已经开始做了,用平价原料,卖得不贵。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躺下来,翻了个身。
外头风声呼呼的,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