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2章炭
景泰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雪落在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没拍,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上往下飘的那些白点子,一片一片的,没个停。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帽子上全是雪,脸冻得发青。他手里捧着一叠折子,跑到跟前,喘着气说:“陛下,南边又报上来了。”
朱祁钰接过最上头那本,打开看。苏州府报的,说太湖冻住了,全冻住了。冰结得老厚,人走上去都没事,船更走不了。港口封了,商船进不来出不去,市面上的炭涨到五十文一斤,穷人家买不起,只能窝在家里硬扛。
她把折子合上,又拿起第二本。常州府报的,说雪下了一尺多深,房子压塌了好些,压死的、冻死的,加起来好几百。第三本,湖州府报的,说农户家里的猪、鸡、鸭,十只里头能剩下一两只就算好的,全冻死了。
第四本,常熟县报的。
她打开,看着看着,手停住了。
常熟一县,冻死一千八百人。
她把折子放下,没说话。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流。她没擦。
王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才动了动,把那叠折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顺天府尹。”
暖阁里烧着炭,比外头暖和多了。朱祁钰坐在炕边,把那几本折子摊在炕桌上。金濂、王永和、张府尹三个人站在下头,看着那些折子,脸都白了。
朱祁钰开口:
“太湖冻住了,船走不了。煤怎么运?”
王永和先说话:“陛下,陆路。从湖州、苏州、常州设转运站,用骡马运。慢是慢点,但总能到。”
“每府拨银五千两,雇骡马,运煤。从内库出。”
王永和点头。
朱祁钰看着金濂:“常熟冻死一千八百人。那个知县,去年就该死。今年还活着?”
金濂额头冒汗:“回陛下,去年那个……已经斩了。今年这个是新的,才上任三个月。”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金濂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新的也一样。锁拿进京,问为什么早不报。”
腊月二十四,锦衣卫的密报到了。是派去苏州的人传回来的。
密报上说,太湖沿岸,几十里看不到一艘船。港口冻得严严实实,跟平地似的。市面上的炭卖到六十文一斤,还有人抢。有户人家,家里老人冻得不行了,儿子半夜去偷炭,被抓了,打了二十大板,扔在雪地里,第二天早上就硬了。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没个停。
腊月二十五,她去了西山煤场。
煤场在宛平县界,离京城六十里。坐马车去,路上走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煤场管事姓周,是工部派来的。他领着朱祁钰在煤场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陛下,这煤比木炭便宜多了。市价三十文一斤的炭,咱们卖二十文。贫户凭户籍买,还能再便宜两文。”
朱祁钰看着那些煤堆,黑乎乎的,堆得像小山一样。边上排着队,几十个人,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等着买煤。
她走过去,站在队尾。那些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她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你们排你们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筐。轮到一个人,那人掏出户籍,递给管事的。管事的看了看,收了钱,让人铲煤。那人把煤装进筐里,背起来,走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管事:“一天能卖多少?”
管事说:“回陛下,这几天冷,一天能卖一万多斤。”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腊月二十六,她回了宫。
一进乾清宫,王诚又捧着一叠折子迎上来。
“陛下,山东、河南也报上来了。说雪大,人也冻死不少。”
朱祁钰接过折子,一边往暖阁走,一边看。山东报的,德州、沧州又冻死人,比去年少点,但还有。河南报的,开封、归德也下雪,还没死人,但牲口冻死不少。
她把折子放下,坐在炕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七,她去了咸熙宫。
朱见济正蹲在廊下看雪。六岁多了,个子长高了点,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两只手捧着雪,往一块堆。见朱祁钰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父皇!你看,儿臣堆的雪人!”
朱祁钰走过去,低头看。这回堆的是三个雪人,一大两小,挨在一起。大的那个歪着脑袋,小的两个更歪,都快倒了。
“这个是父皇,这个是母妃,这个是儿臣。”他指着那三个雪人,一脸得意。
朱祁钰蹲下来,看着那三个雪人。大的那个,头上还插了一根小树枝,像帽子。小的那个,身上有几点黑,是用炭渣点的眼睛。
她伸手,把那个大一点的雪人拍了拍,拍圆了点。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伸手去拍那个小的。
拍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父皇,外头那些人,冷不冷?”
朱祁钰看着他。
“他们有没有雪人?”
朱祁钰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但眼里有光。
从咸熙宫出来,她去了永寿宫。吴氏正抱着朱见泽,那小子两岁多了,见她就伸手。她接过来抱着,那小子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吴氏在旁边说:“陛下,外头那么冷,您多穿点。”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抱着那小子坐了一会儿,她把他放下来,站起来。
“好好养着。”
出了永寿宫,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张氏那儿、周氏那儿、杭氏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小的抱过来,掂一掂,看一看,摸一摸脸。
朱见润和朱见泓两岁一个多月,见她就抱住她的腿,一人抱一条,不肯松。朱见淳两岁一个多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朱见浚一岁九个多月,见她就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朱见治一岁九个多月,扶着墙走,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走。
吴氏、刘氏、周氏肚子里那三个,明年开春就该生了。肚子都大了,走路都要人扶着。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
朱祁钰站在咸熙宫门口,看着那些雪。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王诚。”
“奴才在。”
“暖场那边,炭够不够?”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够的。内库又拨了一批,西山煤场那边也送来了,够烧一冬的。”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腊月二十八,锦衣卫又送来一份密报。
是从苏州传来的。说陆路运煤开始走了,虽然慢,但总比没有强。暖场开了,流民挤着往里进,热粥热水分下去,有人捧着碗哭了。
密报上还说,有个老太太,领了炭和驱寒散,问这是谁给的。里正喊“皇上心疼你们冷,赏的”,老太太就哭了,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的天。雪还在下,但好像小了点。
腊月二十九,她又去了西山煤场。
这回是去看那些运煤的骡马。管事的领着她在场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陛下,这几天往南边运了八万斤煤,都用骡马驮着走的。虽然慢,但总能到。”
朱祁钰看着那些骡马。一匹匹的,背上驮着两大筐煤,在雪地里走,一步一个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骡马够不够?”
管事说:“回陛下,又买了一批,现在有五百多匹。”
朱祁钰点点头。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没张灯,朱祁钰下了旨,今年除夕宴免了,省下的银子拨去灾区。后宫的娘娘们没说什么,几个小的也不懂。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饺子是素的,她还在减膳。她拿起筷子,吃了一个,没什么味道。
外头传来鞭炮声,远远的,稀稀拉拉的。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扑在脸上。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一明一暗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笼。
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但那个老太太跪在那儿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皇上”。
她翻了个身。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越来越远,越来越稀。
她睡着了。
景泰六年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王诚就进来报信。
“陛下,南边传信来了,说太湖那边,煤运到了。暖场里的炭够烧,没人再冻死。”
朱祁钰坐起来,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光。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