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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23章 朱祁钰29· 藏
    景泰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朱祁钰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诚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到寝殿门口,她停下来。

    “今儿个不用伺候。”

    王诚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

    她推门进去,把门关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按在胸口。

    门开了。

    本源空间里还是老样子。灵泉咕嘟咕嘟冒着泡,泉水清凌凌的,泛着微微的光。药圃里的蕴魂草长得正好,叶片舒展着,绿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往工作台走。

    工作台上摆着几块青玉,是她上个月挑的。还有一堆小酒缸,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她坐下来,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点乱。

    外头的事一件接一件。太湖那边,煤总算运到了,暖场里的炭够烧,没再死人。常熟那个知县,锁拿进京,审了三天,判了斩立决。昨天刚在菜市口砍的头,听说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宫里也有事。吴氏生了,是个皇子,第八个了。刘氏也生了,也是个皇子,第九个。周氏晚几天,昨儿个夜里发动的,折腾到今儿个早上,也生了,还是个皇子。第十个。

    三个皇子,加上原来的七个,十个了。

    她算了一下,最大的朱见济六岁多,最小的刚落地。十个儿子,整整齐齐的。

    她嘴角弯了弯,很浅,然后收回去了。

    还有选秀的事。礼部报上来的名单,一百多个姑娘,都是小官小吏家的女儿。她翻了一遍,圈了十五个。明天就该进宫了。

    她揉了揉眉心,不再想那些,拿起一块青玉。

    该干活了。

    第一阶段,舒展意。

    她闭上眼,灵泉边静坐了一刻钟。水声潺潺的,听着听着,心就静了。然后她开始回想那些动作——承天式,双手向上举,像托着天;巡海式,身子往两边转,像看海;松肩式,肩膀往下沉,像卸下什么。

    十二式,一式一式在脑子里过。过到最后,全身都感觉到那种缓缓的、舒展的劲儿,像春天树枝抽条,一节一节往外伸。

    她睁开眼,拿起刻刀。

    玉握在左手心,温温的。右手下刀,不画稿,让心念带着走。刀尖在玉面上游走,弯的,直的,深的,浅的。她不知道刻成什么样,只知道手在动。

    刻完一面,她停下来,把玉握在掌心,闭眼感受。

    温的,从玉里往外透的那种温,顺着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是舒展的感觉,对了。

    她放下玉,去配香。

    沉香取一块,檀香取半块,薄荷掐两片叶子。不称,凭手感抓。抓起来闻一闻,再抓,再闻。抓到第三回,对了。

    她把配好的香粉分成三份。第一份装小瓷罐,封好,罐底刻“舒”字。第二份加炼蜜揉成香饼,放小陶罐里,封好,也刻“舒”字。第三份太少,先放着。

    然后去封酒。

    取一个小酒缸,洗干净。从药材柜里拿枸杞和桂枝,各一小撮,投进去。倒米酒,浸没药材。盖上盖,桑皮纸封口,糊上泥巴。拿刻刀在缸底刻字:舒一,景泰六年二月。

    弄完这些,她没停,又拿起一块玉。

    第二阶段,平衡意。

    她闭上眼,回想那些拉伸的动作——开肋式,两臂张开像翅膀;通髋式,胯骨往两边松。十八法,一式一式过,最后身体感觉到那种稳稳的、不偏不倚的劲儿,像鹤站在水里,水流动它不动。

    刻刀下去。

    这回刻的是平衡纹路。横的,竖的,交叉的,像天平,像水平线。刻完一面,握在手里感受。温的,稳稳的那种温。

    配香用檀香、甘松、龙脑。檀香打底,甘松和中,龙脑提神。抓好了,分三份,装罐。

    酒用黄酒,投杜仲和牛膝。杜仲强筋骨,牛膝引血下行。封好,刻字:平二,景泰六年二月。

    第三阶段,沉潜意。

    回想养脏九息诀——嘘字养肝,呼字健脾,呵字养心。不是想那些字,是想那种沉下去的感觉,像乌龟沉到水底,一动不动,只留一口气。

    刻刀刻出漩涡纹路,一圈一圈往下旋。握在手里,温的,往下走的那种温。

    配香用沉香、柏子仁、藿香。沉香的沉,柏子仁的安,藿香的化湿。抓好了,分三份。

    酒用米酒,投熟地和山茱萸。熟地滋阴,山茱萸固精。封好,刻字:沉三,景泰六年二月。

    第四阶段,四象整合意。

    这个麻烦,要分四次刻。先刻鹿的轻灵,再刻熊的厚重,再刻猿的迅捷,再刻蛇的绵长。她取了一块大一点的玉,分成四个小格,一格一格刻。

    鹿格刻的是鹿跳,轻轻巧巧的。熊格刻的是熊晃,沉沉稳稳的。猿格刻的是猿攀,快快捷捷的。蛇格刻的是蛇游,绵绵长长的。

    刻完四格,把玉握在手里,感受那四种劲儿合在一起。有点乱,但乱里有章法,像四股绳子拧成一根。

    配香更麻烦。薄荷取轻灵,甘松取厚重,龙脑取迅捷,乳香取绵长。一样抓一点,混在一起,闻一闻,再加,再混。混了七八回,终于对了。

    酒用米酒和黄酒各半,投鹿衔草、熊胆代用品、猕猴桃根、蛇床子。四种药材,四种劲儿。封好,刻字:四象四,景泰六年二月。

    刻完第四阶段,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不知道坐了多久,腰有点酸。灵泉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听着让人安心。

    她看了一眼工作台,还剩最后一块玉。

    第五阶段,涅盘意。

    她重新坐下,闭上眼。这回要回想的是最后那七式——归根式,捞月沉入丹田;观澜式,内观气血像看流水;听竹式,听自己呼吸心跳;守一式,像收伞把精气神拢回来;承露式,承接晨露沉入下腹;观潮式,跟随潮汐松解脊背;归根式静坐版,像树把根扎进大地。

    七式过完,最后全都归到一个感觉:归藏。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躺下来,什么都不想,让地托着。

    她睁开眼,拿起刻刀。

    这一回刻得慢。刻的是凤凰展翅,但翅膀往下收,不是往上扬。刻的是树根盘错,一圈一圈往土里扎。刻完一面,握在手里感受。温的,但不是往上走,也不是往下走,是往里走,往最里头走。

    配香用龙涎、乳香、没药、艾叶。龙涎合和,乳香庄严,没药转化,艾叶归元。抓好了,闻一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像太庙,像祠堂,像老家。

    酒用黄酒,投人参、当归、黄芪。人参复脉,当归养血,黄芪固本。封好,刻字:涅五,景泰六年二月。

    五个酒缸排成一排,五个玉牌放在边上,五个香罐摞起来。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差一个。

    她取了一块最大的玉,长六寸、宽四寸、厚一寸,是特意留的。把玉面擦干净,拿细铅笔轻轻划了五十五个小格,横九竖六再加一。

    然后她开始刻。

    第一格,承天式。第二格,巡海式。第三格,松肩式。一格一格往下刻,刻完正形十二式,刻柔筋十八法,刻养脏九息诀,刻导引九禽戏,刻最后七式。

    五十五格,五十五个简图。每个图只有巴掌大,但线条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动作。

    刻完最后一格,她放下刻刀,把玉握在手里。

    五十五个图的意,一个一个灌进去。从第一式开始,左手掌心贴着一格,闭眼回想那一式的感觉,然后让那个感觉从掌心渗进玉里。一式十息,五十五式,快一个时辰。

    灌完最后一式,她把玉放在灵泉边,泡进水里。

    泉水清凌凌的,漫过玉面,把那五十五个图都淹没了。她蹲在边上,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工作台。

    五块小玉牌,五个小酒缸,五个香罐,还有那块大玉牌在灵泉里泡着。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站了一会儿,她把小玉牌和香罐收进檀木匣里,把酒缸搬到酒架上,一排五个,整整齐齐。

    弄完这些,她走到灵泉边,又看了一眼那块大玉牌。还泡着,泉水在它上头流过,亮晶晶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但凉里有一点温,像有东西在里头睡着。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灵泉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药圃里的蕴魂草绿得发亮。工作台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她按了按胸口,出来。

    寝殿里黑漆漆的,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有月亮,弯弯的,细细的,挂在树梢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点春天的意思。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

    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那十五个姑娘就要进宫了。

    她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但她们会住进来,会变成妃嫔,会给她生孩子。

    十个了,还要更多。

    她翻了个身。

    外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诚就进来报信。

    “陛下,吴娘娘、刘娘娘、周娘娘那边都派人来了,说三位小皇子都好,能吃能睡。”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王诚又说:“礼部那边也来人了,说选秀的姑娘们巳时进宫,问陛下要不要见见?”

    朱祁钰想了想,说:“见。”

    巳时,她在乾清宫见了那十五个姑娘。

    一排站着,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五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偷偷抬眼打量,有的紧张得手都在抖。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脸都生,名字也记不住。

    她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几句:“好好在宫里住着,听嬷嬷的话。过些日子,朕再来看你们。”

    姑娘们跪下谢恩,声音参差不齐。

    她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出了乾清宫,她往永寿宫走。

    吴氏刚生完几天,还躺在床上。见她进来,要起身,她按住了。朱见泽在旁边站着,三岁多,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又去看新生的那个。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睡,脸红扑扑的。

    “叫什么名儿?”她问。

    吴氏说:“还没取呢,请陛下赐名。”

    朱祁钰想了想,说:“叫见安吧。”

    从永寿宫出来,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周氏那儿。看了那两个新生的,也都小小的,闭着眼睡。刘氏那个取名见和,周氏那个取名见平。

    看完了,她站在咸熙宫门口,看着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有几朵白云飘过去。

    她忽然想起那五缸酒,那几块玉牌,还有那块在灵泉里泡着的大玉。

    不知道泡好了没有。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寝殿,关上门,按了按胸口。

    又进去了。

    灵泉边,那块大玉还泡着。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但那股温劲儿还在,比昨天还明显一点。

    她捞起来,对着光看。五十五个图,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像刻在里头,又像长在里头。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玉擦干,放进檀木匣里,和那五块小玉牌放在一起。

    盖上匣子,放回架子最里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檀木匣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不起眼,不招摇。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按了按胸口,出来。

    外头天还亮着,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晚膳摆哪儿?”

    “就摆这儿吧。”

    晚膳摆上来,几碟小菜,一碗汤,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慢慢黑了,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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