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四月初八,天热得邪乎。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蓝得发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那几棵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动不动。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挂着汗珠子,跑到跟前,喘着气说:“陛下,河南山东那边报上来了。”
朱祁钰接过折子,打开看。河南报的,说从开春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麦苗刚长起来就枯死了,地里干得裂口子,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山东报的,说也是旱,还有蝗蝻,刚孵出来的小蝗虫,一片一片的,啃剩下的那点庄稼。陕西报的,说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她把折子合上,没说话。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左都御史。”
暖阁里比外头凉快点,但还是热。金濂、王永和、陈循三个人站在下头,脸上都带着汗。朱祁钰把折子递给金濂,他接过去看,看着看着,脸就白了。
“河南、山东、陕西,三省略。”朱祁钰开口,“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五十万两,米三十万石,分三路送去。户部派人,每省一个侍郎,今日就定,明日出发。”
金濂点头,拿袖子擦汗。
“还有。”朱祁钰说,“蝗蝻刚出来,还能治。传令下去,百姓捕一斗蝗虫,换一升米。官府设点收,当场换。挖蝗卵的,一斤换一升米。”
王永和愣了一下:“陛下,这……”
“这什么?”
王永和把嘴闭上了。
“工部那边,组织百姓挖井。每县派几个会看水的匠人,教百姓找水挖井。挖出来的井,官府给二十斤米的奖励。”
王永和点头。
陈循站出来:“陛下,臣派御史分头去,盯着发粮的事。”
朱祁钰看着他:“派人去。锦衣卫也去。发现贪墨的,就地锁拿,押京处斩。”
陈循应了一声。
四个人站在那儿,等着。
朱祁钰摆摆手:“去吧。”
他们退出去,暖阁里安静下来。朱祁钰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那么白,太阳还是那么晃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太湖冻住了,冻死一千八百人。今年春天,河南山东旱了,麦苗全枯了。
一年又一年,没个消停。
四月初九,钦差出发了。三路人马,带着银子和米,往河南、山东、陕西去。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队伍出发的时候,有号角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四月十二,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是派去河南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开封府那边,地干得跟石头似的,犁都犁不动。百姓没水吃,要走十几里地去挑。河干了,井也干了,剩下几个还有水的井,一天到晚排着长队。蝗蝻到处都是,啃完庄稼啃野草,啃完野草啃树叶子。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天还是那么白,太阳还是那么晃眼。
四月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二十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刚会走。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跑的跑,爬的爬,哭的哭,笑的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济八岁了,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见她就跑过来喊父皇。朱见泽五岁多,跟在他后头跑。朱见润和朱见泓五岁多,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见了她就一人抱一条腿。朱见淳五岁多,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着她。朱见浚和朱见治四岁多,也跑过来凑热闹。还有去年冬天生的那三个,朱见安、朱见和、朱见平,一岁多,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还有今年新添的。开春到现在,又有三个妃嫔生了。杭氏生了一个,皇子。刘氏生了一个,公主。周氏生了一个,皇子。加上原来的,一共二十个。十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他们的头,摸他们的脸。有的热乎乎的,有的凉丝丝的,都好好的。
摸到最后一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那场雪,常熟那一千八百人,埋了没有?
她不知道。
四月十八,第二批捕蝗的折子到了。
河南报的,说百姓开始捕蝗了,一斗一斗的往官府送。换米的队伍排得老长,有人一天能换好几升米。蝗虫少了,剩下的庄稼保住了。
山东报的,说也是。
陕西报的,说旱得厉害,还没见着蝗虫,但井挖出来了,有水的井,百姓排队挑水。
朱祁钰把折子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月二十二,她去了南宫。
不是去见朱祁镇,是去办另一件事。
南宫后头有一片空地,长着几棵老槐树。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她伸手摸了摸,糙糙的,有点扎手。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五,天津卫那边来信了。
是第三批海外藩王的名单。二十个人,都是从宗室余子里挑的,大的二十五,小的十八。天津卫训练了半年,考核都过了。物资也备好了,二十份,比前两批还多些。正形十二式的图谱,清宁十二式的图谱,油纸包着,等着她亲手给。
她把名单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四月二十八,她去了太庙。
偏殿还是那间偏殿,冷清清的。香案上摆着二十套东西,图谱、丹药、玉牌、册子,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完,站在香案前头,等着。
第一个人进来了。
二十出头,瘦瘦的,脸黑黑的,是天津卫晒的。进门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朱祁钰看着他,开口:“叫什么?”
“朱诚。”
“哪儿的人?”
“汝宁府人,太祖第七子后裔。”
朱祁钰点点头,拿起香案上的黄绫,展开。
“看着。”
那人看着黄绫上的字。她等他看完,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黑乎乎的一撮。
然后她取出图谱,一张一张给他看,一张一张教他做。
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十二式教完,又教清宁十二式。
那人学得快,三遍就记住了。
教完,她让他抄图谱。他抄,她在边上看着。一笔一划,描得很慢,很认真。
抄完,她拿起那块玉牌,刻着“朱氏永昌”四个字,穿好黄丝绦,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见玉如见朕。功法传承,以此为信。”
那人跪下磕头。
她等他磕完,开口,一字一句:
“图谱用油纸包裹,藏于密室。”
“亲子满八岁,单独传授,不得有第三人在场。”
“若遇火灾水患,宁可毁掉,不得外传。”
“传子时,先传正形,一年后再传清宁。”
“泄露者,削爵、除籍、天下共讨。”
她顿了顿,问:“记住了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说:“臣谨记。”
朱祁钰点点头。
“去吧。”
那人磕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第二个人进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二十个人,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
最后一个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朱祁钰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二十个人跪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印子。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出了太庙,天全黑了。王诚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河南那边,下雨了吗?”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还没。昨儿个传信,说还旱着。”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赈灾的银子花出去多少,粮发出多少。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孩子,二十个,大的八岁,小的刚会走。
他们会长大,会成家,会生孩子。然后那些孩子也会长大,也会成家,也会生孩子。
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放下奏折,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诚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常熟那一千八百人,河南干裂的地,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太太,二十个孩子围着她的腿转。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