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八年十一月初六,天冷了。
朱祁钰站在西郊那片空地上,看着前头正在收尾的工地。三百亩地,三个月,房子盖起来了。青砖灰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最前头是六间小院,不大,但每间都有正屋、厢房、书房。后头是几排大房子,那是给百姓住的。再后头是农田,已经翻过地了,等着明年开春下种。
工部的管事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
“能住了吗?”
管事说:“回陛下,能住了。六位殿下的院子都收拾好了,百姓宿舍也能住人。农田明年开春就能种,作坊里的家伙什都备齐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里走。
她先看了那六间小院。每间都一样,正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厢房空着,书房一张书案一个书架。简简单单的,没什么摆设。她看了,没说话。
又去看了百姓宿舍。一间大屋子,四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窗户开着,通风。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褥子,厚的,软的。
又去看了作坊。木工的家伙,铁工的家伙,纺织的家伙,摆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把刨子,看了看,放下。
又去看了农田。地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种。
看完了,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房子。
陈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六位殿下明儿个就搬进来?”
朱祁钰点点头。
“传旨。让他们明儿个卯时过来,自己挑院子。”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六个人站在行宫门口。
朱见洛,朱见澈,朱见澜,朱见淮,朱见沐,朱见洸。大的九岁,小的七岁,都穿着素色的棉袍,站成一排。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指了指里头。
“进去。自己挑院子,自己收拾。从今儿个起,你们住这儿。”
六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往里走。
朱见洛先走进去,看了最前头那间院子,推开门看了看,出来说:“儿臣要这间。”
朱见澈挑了挨着他的那间。朱见澜挑了第三间。朱见淮挑了第四间。朱见沐挑了第五间。朱见洸挑了最后一间。
挑完了,他们站在各自门口,看着她。
朱祁钰没进去,站在院子里,说:
“这地方叫兴民行宫。你们六个人,每人管一摊事。管什么,自己商量。商量好了,来告诉朕。”
说完,她转身走了。
六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见洛先开口:“咱们得先分一分,谁管什么。”
朱见澜说:“父皇让咱们自己商量,那咱们就商量。我能管账。”
朱见淮说:“我能管农活,还有作坊里的那些家伙什。”
朱见沐说:“我能管百姓那些事,谁病了,谁饿了,谁不高兴。”
朱见澈说:“我能管发东西,粮啊,药啊,衣裳啊。”
朱见洸说:“那我管看着,谁吵架了,谁偷懒了,谁欺负人了。”
朱见洛听完了,说:“那我管总的,你们有事跟我说。”
六个人分完了,一起去找朱祁钰。
朱祁钰在乾清宫暖阁里,听他们说完了,点点头。
“行。从今儿个起,兴民行宫的事,你们自己管。朕每个月来看一次。”
十一月十五,第一批百姓住进来了。
两百户,一千多人,从京郊和顺天府招来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穷苦人。穿着破衣裳,背着破包袱,站在行宫门口,不敢往里走。
朱见洛站在门口,对他们说:
“进来吧。以后你们住这儿,干活,吃饭,领工钱。病了有医官看,冷了有炭火。”
那些人还是不敢动。
朱见澈走上前,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说:“大娘,进来吧。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老太太跟着他走了。后头的人,也慢慢跟着走了。
十一月二十,开始干活了。
朱见淮带着人去农田,翻剩下的地,捡石头,垒田埂。干了一天,手上磨出水泡,他没吭声。
朱见沐在医馆里帮忙,给百姓发药。有个小孩发烧,他守在边上,一直等到烧退。
朱见澜在账房里算账,二百户人家,每户多少人,每天吃多少粮,花多少银子,一笔一笔算。算错了,重算。
朱见洛在库房里点数,粮食多少袋,布匹多少匹,炭多少筐。点完了,记在账上,交给朱见澜。
朱见澈在发放处,给百姓发粮发衣。一个老婆婆领了粮,拉着他的手说:“小殿下,你心真好。”他脸红了。
朱见洸在四处转,看有没有人吵架,有没有人偷懒。看见两个人在争一把锄头,他走过去,说:“一人用半天,轮流。”那两个人不争了。
十二月初三,朱祁钰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来。先在农田那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朱见淮正带着人垒田埂,手上全是泥。又去作坊那边,看见朱见沐在教一个小孩编筐。又去账房那边,看见朱见澜趴在桌上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又去库房那边,看见朱见洛在盘点炭,一筐一筐数。又去发放处那边,看见朱见澈在给一个老人发棉衣,老人给他鞠躬,他赶紧扶住。又去各处转,看见朱见洸在调解两个妇女的纠纷,一个说对方多占了地方晒被子,一个说没有。他听了半天,说:“一人一半,明天轮换。”
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晚上,六个人聚在朱见洛的院子里,一人端着一碗热汤。
朱见淮说:“今天父皇来了,我看见了。”
朱见澜说:“我也看见了。她在账房外头站了一会儿,我差点算错账。”
朱见沐说:“她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进来,她没进来。”
朱见澈说:“她在发放处站了一会儿,我正给那个老人发棉衣,手都抖了。”
朱见洸说:“她在那边看我跟那两个妇女说话,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朱见洛说:“她来看咱们,是好事。说明她惦记着。”
六个人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十二月二十,快过年了。
行宫里开始忙活,准备过年的事。杀猪,磨面,做豆腐,贴窗花。百姓们脸上有了笑,不像刚来时那样缩着脖子。
朱见淮带着人杀猪,弄得一身血,但高兴。朱见沐带着几个女人做豆腐,做得不好,但能吃。朱见澜算着过年的开销,多花了一百两,他心疼了半天。朱见洛安排着除夕的宴席,让每家每户都能吃上一顿好的。朱见澈给孩子们发新衣裳,一人一件红棉袄。朱见洸四处转,看谁家缺什么,记下来,回去告诉朱见洛。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祁钰又来了。
这回她带着人,拉了一车东西。有肉,有酒,有糖,有果子。六个人站在门口接她,都穿着新棉袄,站得整整齐齐。
朱祁钰下了车,看着他们。
六个人脸上都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眼睛都亮亮的。
她走到朱见淮跟前,看了看他的手,上头有茧子,有裂口。
她说:“疼不疼?”
朱见淮摇摇头:“不疼。”
她又走到朱见沐跟前,看他眼睛底下有点青。
她说:“没睡好?”
朱见沐说:“有点。昨天有个小孩发烧,儿臣守了一夜。”
她又走到朱见澜跟前,看他手里还捏着个账本。
她说:“过年也算账?”
朱见澜说:“算完这个年就不算了。”
她又走到朱见洛跟前,看他比上个月高了点。
她说:“管得过来?”
朱见洛说:“管得过来。他们有事都来找儿臣。”
她又走到朱见澈跟前,看他眼眶有点红。
她说:“怎么了?”
朱见澈说:“没事。就是有个老太太,今天拉着儿臣的手说,她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她又走到朱见洸跟前,看他嘴角有点翘。
她说:“高兴什么?”
朱见洸说:“那两个妇女,今天不争地方了,一块儿晒被子。”
朱祁钰听完,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车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说:“明儿个除夕,朕让人送饺子来。”
然后上车,走了。
除夕夜,饺子送到了。
每人一碗,热腾腾的。六个人坐在朱见洛的院子里,围着一个小火炉,一口一口吃。
朱见淮说:“父皇让人送的饺子,就是香。”
朱见澜说:“我刚才数了数,一碗二十个。”
朱见沐说:“你连饺子都数?”
朱见澜说:“习惯了。”
朱见澈说:“不知道父皇这会儿在吃什么。”
朱见洛说:“父皇在宫里,肯定吃得比咱们好。”
朱见洸说:“不一定。父皇说今年减膳,可能就吃两碗素饺子。”
六个人不说话了,低头吃饺子。
吃完,朱见洛站起来,说:“明年,咱们好好干。”
其他五个也站起来,说:“好。”
外头响起鞭炮声,远远的,一阵一阵。
他们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
天上有月亮,弯弯的,细细的。
看了一会儿,他们各自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