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玉莹就醒了。
她躺着没动,看着帐子顶。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淡粉的荷花。她看了很久,然后侧过头,看着身边睡着的小人。
绵憬五岁半了,个子长了,脸也长开了些。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软得很。
绵憬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她笑了笑,轻轻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十五块玉佩。
她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完,关上匣子。
手伸进去,摸了摸暗格。两个小瓷瓶还在。
她关上柜子,回到床边,坐下。
绵憬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她,喊了一声“额娘”。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醒了?”
绵憬点点头,趴在她肩膀上,还迷糊着。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拍了一会儿,绵憬忽然说:“额娘,今儿个走吗?”
她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绵憬说:“小顺子说的。说咱们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没说话。
绵憬抬起头,看着她。
“阿玛去吗?”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摇摇头。
“阿玛不去。”
绵憬想了想,问:“那阿玛什么时候来?”
她没回答。
只是把他抱紧了。
辰时,皇帝来了。
他来的时候,玉莹正在给绵憬穿衣裳。绵憬扭来扭去,不肯好好穿。
皇帝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玉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绵憬,要行礼。
皇帝摆摆手,走过来,接过绵憬的衣裳,给他穿。
绵憬乖乖站着,让他穿。
穿好了,绵憬抬头看他,喊了一声“阿玛”。
皇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玉莹站在边上,眼眶有点红。
皇帝看着她,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点点头。
“差不多了。”
皇帝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绵憬忽然拉着皇帝的袖子,说:“阿玛,你跟我们去吗?”
皇帝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玉莹赶紧把绵憬拉过来。
“阿玛忙,不跟咱们去。”
绵憬想了想,又问:“那阿玛什么时候来?”
玉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蹲下来,跟绵憬平视。
“等暖和了,阿玛去看你们。”
绵憬眼睛亮了。
“真的?”
皇帝点点头。
绵憬笑了,扑过去抱住他。
“阿玛说话算话!”
皇帝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玉莹站在边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午时,车队在宫门口等着。
玉莹抱着绵憬,站在车边。小顺子、小月、奶娘站在后头,行李装了三大车。
皇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把绵憬放下来,跪下去,磕头。
“臣妾……臣妾走了。”
皇帝把她扶起来。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的。
皇帝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哭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绵憬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忽然跑过来,抱住皇帝的腿。
“阿玛,你早点来!”
皇帝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玉莹把绵憬抱上车,自己也要上去。
上了车,她忽然回过头,看着皇帝。
他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他,那张脸在阳光下,看不清表情。
她笑了笑,笑得眼眶红红的。
然后放下帘子。
车动起来,慢慢往前走。
她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
绵憬靠在她怀里,问:“阿玛还站着吗?”
她点点头。
“站着。”
绵憬想了想,说:“阿玛舍不得咱们。”
她没说话。
把他抱紧了。
车队走了一天,天黑了才停下来歇息。
绵憬已经睡了,小身子热乎乎的。她抱着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那个“海”字。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车队一路往南走,越走越暖和。树绿了,花开了,空气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儿。
绵憬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眼睛亮亮的。
“额娘,那是什么树?”
“额娘,那条河好宽!”
“额娘,那个山上有云!”
她一一告诉他。
他记不住,但一直在问。
走了二十天,到了扬州。
天宁寺行宫在城边,挨着运河,院子很大,种了好多树。太监们早把屋子收拾好了,床铺、被褥、茶具,都整整齐齐的。
玉莹抱着绵憬进了院子,看了一圈。
绵憬挣着要下来,自己跑进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跑。
小顺子走过来,小声说:“娘娘,都安置好了。侍卫们在外面守着,太监们住东边,宫女们住西边。”
玉莹点点头。
“周太医呢?”
“住在后院,离娘娘近。”
玉莹又点点头。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人,忽然说:
“往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小顺子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