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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1章 唐三11·看
    青荷到废墟的时候,唐三已经开始打了。

    

    炉火烧得很旺,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今天打的是那把短刀,刀身已经成型了,他正在磨刃口,磨石走得很慢,每一趟都从刀根走到刀尖,力度均匀得像机器。

    

    她没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靠着拱门的石柱,双手抱在胸前,看他。

    

    他打铁的时候不说话。不像她,打到一半会自言自语,会哼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他打铁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静的,只有手臂在动,肩膀稳得像钉在墙上,锤子落下去的角度每次都一样,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青荷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平时坐的位置坐下。没拿锤子,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

    

    唐三的锤子停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打吗?”

    

    “不打。说了来看你打。”青荷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盘着腿,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往后仰。“你打你的,我看我的。”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打。

    

    锤声又响起来。一锤接一锤,不快不慢,像钟摆。青荷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下来了。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跟着他的锤声走。铛。敲一下。铛。又敲一下。

    

    “你的手还疼吗?”唐三头也没抬。

    

    “不疼了。你的药管用。”

    

    “今天别打。”

    

    “知道。你说过了。”

    

    唐三不再说话。他把短刀翻了个面,换了一把更细的磨石,开始磨刀背。磨石走得更慢了,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青荷看着他的手。他握刀的手很稳,拇指按在刀背上,其余四指扣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的手上也有茧,比她多,比她厚,虎口那块已经硬得像一小块铁皮。

    

    “唐银。”

    

    “嗯。”

    

    “你打铁的时候在想什么?”

    

    锤声停了。唐三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什么也没想。”他说。

    

    “骗人。”青荷把腿伸直,脚尖碰了碰他的铁砧底座,铛的一声,很轻,“人做事的时候脑子不可能什么都不想。你不想别的事,就在想手里这块铁。想它怎么变、怎么成、下一锤落在哪里。对不对?”

    

    唐三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打铁的时候就这样。”青荷把脚尖收回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上去,“想这块铁,想下一锤,想打完了装上去会不会卡。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反而会打歪。就像那天你站在我后面,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在看我,然后就多敲了一锤。”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啊。你在看我,我就分心了。分心就会多想。多想了就打歪。”青荷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所以你不能看我。”

    

    “我没看你。”

    

    “你看了。”

    

    唐三把磨石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炉火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今天的对手,”他说,“第九十四场,用双钩的那个。你赢得很轻松。”

    

    “嗯。他太慢了。”

    

    “不是他慢。是你快。”唐三把短刀拿起来,对着炉火看了看刃口,又放下,“你的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很多。”

    

    “打铁打的。”青荷把手伸出来,张开五指,对着炉火照了照,“手腕有力了,出剑就快。你教我的那个发力方法,我用到剑上了。力量从肩膀到手腕,一节一节传过去,不浪费。好用。”

    

    唐三看着她,目光在手停留了一瞬。

    

    “你把打铁的东西用到剑上,不怕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谁规定打铁的方法不能用来杀人?”青荷把手收回来,塞进袖子里,“武魂殿的人问,我就说是自己悟的。妖狐武魂本来就敏捷,速度快一点不奇怪。”

    

    “比比东呢?她看得出来。”

    

    “看出来了也不会怎样。”青荷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她只会觉得我在杀戮之都变强了。这是好事。她不会问为什么。在武魂殿,变强就是最大的道理。”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短刀收起来,放进工具篮里,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你今天不打铁,来干什么?”

    

    “说了来看你打。”

    

    “我打完了。”

    

    “那你再打一个。”青荷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你再倒杯水”。

    

    唐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从料子里翻出一块铁,塞进炉子里,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舔着铁块,噼啪响了几声。

    

    “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你打什么我看什么。”

    

    唐三没再说话。等铁块烧红了,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他拿起锤子,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青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打刀。是打一个零件。诸葛神弩的弹簧片。跟她打废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打,每一锤都落在最准的位置上,不多不少。铁块在他手下变软,变弯,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一弯月亮。

    

    “你的弹簧片,”青荷开口了,“弧度比我大。”

    

    “大一点弹力更强。”

    

    “我也试过大一点的,但每次打到那个弧度就裂了。”

    

    “你退火的时候急了。”唐三把弹簧片夹起来,放在炉子旁边让它慢慢凉,“烧到发白,拿出来,等它从白变红,从红变暗,暗了之后再放回去烧。反复三次,第四次才成型。你一次就想成型,当然裂。”

    

    “你打一个弹簧片要烧四次?”

    

    “五次。”

    

    青荷吸了一口气。“怪不得你打铁打了好几年。你这速度,我零件打到明年都打不完。”

    

    “我的东西能用几十年。”

    

    青荷看着他,没接话。唐三把凉好的弹簧片拿起来,对着炉火照了照,弧度完美,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洗过。他把它递过来。

    

    “给你。”

    

    青荷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比她打的重一点,硬一点,按下去弹回来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干脆利落,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从窗台上跳下去。

    

    “好看。”她说。不知道是说弹簧片,还是说别的。

    

    唐三没追问。他把工具收拾好,站起来,拎着篮子往门口走。

    

    “走了?”

    

    “嗯。明天你有比赛。”

    

    “第九十五场。”青荷站起来,把弹簧片收进袖子里,跟着他往门口走,“打完就只剩五场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拱门,上了石阶。石阶很陡,有些地方碎了,踩上去会晃。青荷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地方,像是走过很多遍。

    

    “唐银。”

    

    “嗯。”

    

    “你第九十几场了?”

    

    “九十六。”

    

    “比我多一场。”青荷加快脚步,跟他并排,“那你会先打完百胜。”

    

    “嗯。”

    

    “地狱路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打完就走。”

    

    青荷沉默了一下。石阶走到头了,塌了半边的酒馆在左边,巷子里有人在打架,声音远远的,像背景音。

    

    “那我会比你晚几天。”她说,“你先走。”

    

    唐三停下来,转过身看她。巷子里的火把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想跟我一起走?”

    

    青荷看着他,没马上回答。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想。”她说,“但我不想拖你后腿。你比我强,你先走,不用等我。”

    

    “地狱路不是一个人能走的。”

    

    “所以我等你出来。你出来之后告诉我里面什么样,我再去。”

    

    唐三看着她,目光很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等你。”

    

    “什么?”

    

    “我说我等你。等你打完百胜,一起进。”

    

    青荷愣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在她对唐三的评估里,“等人”这件事,不属于他的行为模式。

    

    “你不急?”

    

    “急什么?”

    

    “杀神领域。早一天拿到,早一天变强。”

    

    唐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不急这一天。”

    

    青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巷子里的火把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划过去,像一条黑色的河。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计算过的、控制好弧度的笑,是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的笑。笑完之后她歪着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这个人,嘴比锤子硬。”

    

    然后她转身,往旅店的方向走。长发在身后甩了一下,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回到旅店,青荷在桌边坐着,把唐三打的弹簧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对着油灯看了很久。弧度漂亮,表面光滑,按下去弹回来的时候,力道干脆利落。

    

    她把弹簧片翻了个面,看见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锤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指尖按在那道锤印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五次退火。”她小声说,“难怪你的东西能用几十年。”

    

    她把弹簧片收进本源空间,搁在灵泉边上。青莲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看这个新来的东西。看了很久,叶子缩回去了,比平时缩得慢一点。

    

    青荷在灵泉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泡着。虎口上的布条已经干了,缠得紧紧的,不松不紧。她想起唐三给她缠布条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力度,还有他说“明天不要打铁了”的语气。

    

    不是命令。是商量。像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她会不会听的事。

    

    她把水珠甩掉,从空间里退出来,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旁边的小虫子已经画了满满一排。

    

    她伸出手指,在最前面的虫子上点了一下。

    

    “第九十四场。全胜。”

    

    手指移到旁边,画了一条新的。比之前的都长,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今天没打铁。但拿到了一个好东西。”

    

    手指缩回被子里。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稳。她把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唐三打弹簧片时的锤法、他递过来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说“我等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全部归档。放好。锁上。

    

    那个锁比平时多转了一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没有笑。没有弯嘴角。只是很稳。像一块被打过千百锤的铁,已经不会变形了。但炉火在旁边烧着,温温的,不烫,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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