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场打完的时候,青荷在通道里碰见唐三。他刚打完第九十九场,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明天你百胜。”他说。
“嗯。你呢?”
“今天已经够了。明天进地狱路。”
青荷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通道里的火把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浅浅的刀痕。
“不等我了?”
唐三看着她,没说话。
青荷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逗你的。你先走,不用等我。”
“我等你。”
青荷的手停在裙子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火把的光照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你等我?”
“嗯。你明天百胜,后天恢复一天,大后天进。我等你一起。”
“为什么?”
唐三想了想。“两个人比一个人好走。”
青荷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带了一下。
“行。”她说,声音从通道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点回音,“那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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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场。一百场。
两场打完,青荷站在斗场中央,听着看台上的人喊她的名字。沙地上有血,不是她的,是对手的。她把剑上的血甩掉,收鞘,往通道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唐三站在通道口,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一百场了。”他说。
“嗯。”
“明天休息一天。”
“嗯。”
“后天进。”
“嗯。”
青荷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通道的阴影里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唐银。”
“嗯。”
“你等我这两天,是不是怕我一个人进地狱路会死?”
唐三没回答。
青荷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你放心,我死不了。我命硬。”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长发扫过他的手臂,留下一股淡淡的铁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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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那天,青荷没去废墟。
她在旅店里坐了一整天,把诸葛神弩的所有零件从本源空间里取出来,铺了一桌。三百六十个,一个不少。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去,弹簧片弹力够,卡槽深浅刚好,机括扣下去咔嗒一声,清脆得像咬断一根骨头。
她把零件一个一个地收回去,收得很慢,每收一个都在手指间转一圈,看一眼,再放进去。
收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弹簧片,弧度比其他的都大,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洗过。唐三打的。她把它举到油灯。
她把弹簧片贴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感受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然后收进空间,搁在灵泉边上。青莲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又看了”。
“就看一下。”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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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路的入口在杀戮之都的最底层。
青荷和唐三站在入口前面,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热风从
“怕吗?”唐三问。
“不怕。”
“那走吧。”
唐三先下去的。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石壁上的凸起上,一下一下的,像在走楼梯。青荷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剑柄上,长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
地狱路里很黑。只有两边的岩缝里偶尔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下的火在呼吸。热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脸上发干。
唐三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在黑暗中看见他的轮廓。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有动静了。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沙沙沙的,很多只脚一起动的声音。
“蝙蝠。”唐三说,“变异的。小心。”
第一波蝙蝠冲过来的时候,青荷的剑出鞘了。她没用魂技,只用剑术,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唐三的刀比她快,一刀扫过去,蝙蝠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蝙蝠散了。地面上铺了一层尸体,黑压压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你的剑比在杀戮场里快了三成。”唐三说。
“打铁打的。”青荷把剑上的血甩掉,“手腕有力了,出剑就快。你教我的。”
唐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地狱路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热风和黑暗。青荷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腿越来越沉,剑越来越重。
“歇一会儿。”唐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青荷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唐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累不累?”青荷问。
“还好。”
“骗人。你喘了。”
唐三没接话。青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喝一口。”
唐三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青荷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皮囊的味道。她把水囊收好,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唐银。”
“嗯。”
“你说地狱路的尽头是什么?”
“杀神领域。”
“拿到之后呢?”
“离开杀戮之都。”
“之后呢?”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回史莱克。修炼。变强。”
青荷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鼻梁、下巴、肩膀的线条。
“你呢?”他问。
“回武魂殿。继续当我的圣女。”
“然后呢?”
“然后——”青荷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头顶的黑暗,“然后等下次见面。”
唐三没说话。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唐银。”
“嗯。”
“你出来之后,会记得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五个零件。说好了出去之后帮你打的。”
青荷笑了。笑声在地狱路的石壁上来回弹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对。我还欠你精神力心得。说好了教你怎么在打铁的时候集中注意力的。”
“你没教完。”
“出去之后教。”
“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热风从地底下吹上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青荷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被她拨到耳后。
“走吧。”唐三站起来,伸手给她。
青荷看着他的手。黑暗中看不清手指的细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宽大的,稳定的。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烫,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稳。
松开。继续走。他前面三步,她后面三步。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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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首烈阳蛇出现的时候,青荷的剑差点掉了。
不是怕。是那东西太大了。盘在地狱路的尽头,身体有柱子那么粗,鳞片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吐着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分叉的地方有一团暗红色的火。
“我来。”唐三说。
青荷没跟他争。她退到一边,手握在剑柄上,盯着那条蛇的眼睛。蛇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着的瞳孔像两把刀。
唐三冲上去的时候,青荷的心跳快了一下。只一下。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把那一下心跳压下去。不是时候。
唐三的刀砍在蛇鳞上,火星四溅。蛇尾扫过来,他躲开了,但被风带了一下,踉跄了一步。青荷的脚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不能上。他说了他来。上去就是不信他。
蛇张开嘴,嘴里全是倒钩一样的牙。唐三不退反进,刀从下往上撩,一刀削在蛇的下颌上。蛇血喷出来,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蛇开始翻腾。尾巴乱扫,扫到石壁上,石头碎了一大块。青荷往后退了几步,眼睛一直盯着唐三。他站在蛇的七寸位置上,刀举过头顶,一锤一锤地砍。不是砍,是锤。乱披风。一锤叠一锤,力量越来越大,刀锋上开始冒出白光。
最后一锤落下去的时候,蛇头飞出去了。砸在远处的石壁上,轰的一声,地都震了一下。
唐三站在蛇的尸体旁边,刀插在地上,撑着,喘着粗气。青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水囊,递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没受伤吧?”青荷问。
“没有。”
“骗人。你的左臂在抖。”
唐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确实在抖,不厉害,但一直在抖。
“脱力了。”他说,“歇一会儿就好。”
青荷没说话。她蹲下来,从蛇的尸体旁边捡起一颗珠子。拳头大小,暗红色的,里面有光在流动,像一团被封印的火。
十首烈阳蛇的内丹。
她站起来,把内丹递到唐三面前。
“你的。”
唐三看着她,没接。
“你也有份。”
“我没出力。你打的,你拿着。”
“你帮我控场了。没有你,我打不到它的七寸。”
“那是你自己打的。跟我没关系。”青荷把内丹塞进他手里,手碰到他的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很烫,指节上有血,不知道是蛇的还是他自己的。
“拿着。”她说,“我用不上这东西。你有用。”
唐三握着内丹,看着她。地狱路的暗红色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谢谢。”他说。
“不用谢。公平交易。”青荷转过身,往前走,“走吧。出口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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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神领域是从头顶灌下来的。
青荷站在地狱路的尽头,仰着头,看着那道白光从黑暗中劈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她没动。站着,让那道光往里渗。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疼。像有人在拿刀一片一片地刮她的骨头。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光散了。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是汗,腿在抖,手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唐三站在她旁边,也在抖。他比她先拿到杀神领域,已经在旁边歇了一会儿了。
“疼不疼?”他问。
“不疼。”青荷说,牙齿还咬着下唇。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戳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条,递过去。“擦擦汗。”
青荷接过来,擦了一下脸。布条上有铁灰的味道,跟废墟里的味道一样。
“唐银。”
“嗯。”
“我头晕。”
“正常。歇一会儿就好。”
“我站不住了。”
唐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袖子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就靠一下。”她说,“一下就好。”
唐三没动。站在原地,让她靠着。地狱路的尽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青荷站直了。把布条还给他,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好了。走吧。”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地狱路尽头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唐三脚边。
“唐银。”
“嗯。”
“你刚才说的,出去之后帮我打五个零件,还算不算?”
“算。”
“那说好了。星斗大森林。你带零件来,我带精神力心得去。”
“好。”
青荷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往眼睛里爬,爬满了整张脸,亮得像地狱路尽头那道光。
她转过身,走了。长发在身后甩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背,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口的光里。手里还握着那颗十首烈阳蛇的内丹,温热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她的头发扫过的地方。
他把内丹收好,拿起刀,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地狱路的黑暗。
然后转身,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