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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6章 胡列娜16· 交易
    唐三派来的人是在一个雨天到的。

    

    青荷正在房间里点一炉新调的安神香,烟从香炉的孔里飘出来,细细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侍女在门外敲了三下,说有人送东西来,人在门口等着,不进来。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裹着蓑衣的少年站在武魂殿侧门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少年看见她,把布包递过来,说了一句“有人让我带给你的”,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

    

    青荷没追。她站在屋檐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个弹簧片,用一块旧布裹着,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弹簧片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弧度完美,表面光滑,每一片的弯曲角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最后一个弹簧片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一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对着光辨认了一下,是一个“唐”字。

    

    她把弹簧片收进袖子里,布包也收进去,转身回了房间。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拿了一张纸,裁成小条,用细炭笔写了一行字:“星斗大森林外围,半月潭往西三里,三日后。有你要的东西。”

    

    她把纸条卷成一个小卷,用蜡封了,下楼交给门口的守卫。“刚才那个人要是再来,把这个给他。不来就算了。”

    

    守卫接过纸条,没问是谁的。圣女的事,不归他问。

    

    ---

    

    三天后,青荷天没亮就出了门。马车到星斗大森林外围的时候,天刚亮透。她让车夫在路边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林子。半月潭往西三里,是一处山谷,两面是缓坡,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溪床。她提前一天来踩过点,知道这里没有人,没有魂兽,甚至连鸟都很少。溪床上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坐,可以放东西。

    

    她到的时候,唐三还没来。她在溪床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带来的铁锭和小锤放在上面,然后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等。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里有鸟叫,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窜来窜去。她闭着眼睛,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听过去,归档,放好。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唐三从林子那边走过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腰上挂着那把朴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她对面,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来了。”青荷说。

    

    “嗯。”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青荷没说话,唐三也没说话。溪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反着光,有点晃眼。

    

    “你让人带的口信,”唐三先开口了,“说有我要的东西。”

    

    “有。”青荷从袖子里摸出那五个弹簧片,放在石头上。唐三看了一眼,没拿。

    

    “这不是你要的东西。”

    

    “这是订金。证明我来了。”青荷把弹簧片收回去,“你要的东西,比这几个弹簧片值钱得多。”

    

    “什么东西?”

    

    “比比东第二武魂第七魂环的来源。”

    

    唐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也没问“你从哪听来的”。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要什么?”

    

    “昊天宗的打铁技巧。四样。控锤基本功、听铁辨音、昊天九绝的九种发力、乱披风的完整心法。”

    

    唐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这个价码不低”的表情。

    

    “昊天宗的东西不外传。”

    

    “我没要你的锤法。我要的是技巧。怎么发力、怎么听声、怎么控锤,这些是手艺,不是功法。手艺可以教。”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青荷没催。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递过去。唐三没接。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他问。

    

    “地狱路。比比东和菊鬼斗罗说话,我刚好听见。”青荷把水囊收回去,拧好盖子,“细节太多,不便多说。你先教我一项,我说一半。你再教,我再说全。”

    

    唐三看着她,目光很沉。“你信不过我?”

    

    “信得过。但规矩就是规矩。”青荷把铁锭和小锤从石头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唐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锤子从她手里拿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躲。他在溪床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把铁锭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看好了。控锤基本功,三式。握锤、站姿、基础发力。”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青荷的眼睛跟着锤头走。唐三的锤子握得很松,拇指和食指夹着锤柄,其他手指只是扶着。站姿是侧身,前脚微曲,后脚蹬直,重心在两脚之间。锤子举起来的时候,肩膀不动,只有手臂在抬。落下去的时候,力量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锤头,一节一节传过去,中间没有断。铛。铁锭上留下一个圆圆的锤印,边缘整齐,深浅均匀。

    

    “握锤。拇指和食指夹住锤柄,其他手指扶着。不要太紧,紧了手腕会僵。”

    

    青荷接过来,试了一下。第一锤,落点偏了。第二锤,力量散了。第三锤,声音对了,但锤印还是有点歪。

    

    “肩膀再松一点。”唐三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但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你肩膀绷着,力量锁住了。”

    

    青荷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下去,第四锤落下去。铛。这一次声音沉了很多,锤印圆了,边缘也齐了。

    

    “对了。”

    

    青荷把锤子放下,甩了甩手腕。“行了,该我了。”

    

    她坐回石头上,把水囊又摸出来,喝了一口。“十万年魂兽已化形,在史莱克。”

    

    唐三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攥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你继续教,我继续给。”

    

    唐三没追问。他蹲下来,把铁锭翻了个面,用小锤在边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铛。铛。两声,一声比一声脆。

    

    “听铁辨音。第一声听材质,铁是闷的,钢是脆的,玄铁是沉的。第二声听厚度,声音越高越薄,越低越厚。第三声听裂纹,声音发劈就是有缝。”

    

    他把小锤递给青荷。青荷接过来,在铁锭上敲了一下。铛。闷的,是铁。又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这块铁的厚度不均匀。”她说。

    

    “哪边薄?”

    

    她想了想,用手指了指铁锭的左边。“这边。”

    

    “对了。”

    

    青荷把锤子放下,看着唐三。“比比东第二武魂的第七魂环,来自那只化形魂兽的母亲。十万年柔骨兔。”

    

    唐三的眼睛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像一个人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她母亲的魂环,在比比东身上。”

    

    “对。”青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而且因为魂环位置在第七环,她没拿到那只柔骨兔的核心技能。无敌金身和瞬移,她都没有。”

    

    唐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荷能听见溪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确定?”他问。

    

    “确定。这个消息,够不够换你剩下的?”

    

    唐三没回答。他蹲下来,把铁锭放在石头上,拿起锤子。第一锤。铛。第二锤。铛。第三锤。铛。三锤连在一起,一锤比一锤重,一锤比一锤沉。到第三锤的时候,铁锭变形了,边缘翻起来,像一朵花在开。

    

    “昊天九绝。九种发力。震、崩、透、缠、弹、戳、劈、扫、转。”他站起来,把锤子递给她,“前三种我刚才打了。震是短力,锤头碰到铁就收,靠的是手腕的抖动。崩是长力,力量从肩膀推到底,不收回。透是暗力,锤头贴在铁上,劲往里走,表面看不出来。”

    

    青荷接过锤子,打了三锤。震。锤头碰到铁锭,弹回来,铁锭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崩。力量从肩膀推下去,铁锭凹了一块。透。锤头贴在铁上,手腕一拧,铁锭表面没变化,翻过来看,背面鼓了一个包。

    

    唐三看着她翻过来的铁锭,点了点头。“你的透力比我在杀戮之都的时候打得好。”

    

    “打铁打的。每天练,手就熟了。”

    

    青荷把锤子放下,看着他。“那只化形魂兽是小舞。”

    

    唐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松开。

    

    “我知道。”他说。

    

    青荷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他知道了,消息的价值还在——不是告诉他“是谁”,是告诉他“比比东的魂环来自她母亲”。

    

    “后六种发力,要不要继续教?”她问。

    

    唐三站起来,拿起锤子。缠、弹、戳、劈、扫、转。六锤连在一起,每一锤的力度都不一样。缠是旋,锤头在铁锭上画了一个圈,铁屑被带起来,绕成一个环。弹是点,锤头像蜻蜓点水,铁锭上留下一个小坑,坑底是亮的。戳是刺,锤头斜着下去,铁锭边缘被削掉一块,切口整齐。劈是砍,锤头从上往下,铁锭被劈成两半,断面是银白色的。扫是横,锤头从左到右,铁锭表面被刮掉一层,薄如蝉翼。转是回,锤头在铁锭上转了一圈,铁锭被拧成麻花状,但没断。

    

    六锤打完,唐三把锤子递给她。青荷接过来,一锤一锤地试。缠,铁屑被带起来,但没成环。弹,坑底不够亮。戳,切边有点毛。劈,断面不够白。扫,刮下来的铁屑太厚。转,铁锭拧了,但裂了一条缝。

    

    “够了。”唐三说,“这些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你回去慢慢练。”

    

    青荷把锤子放下,甩了甩手腕。手腕酸了,但手指不抖。

    

    “最后一门。乱披风的完整心法。”唐三把铁锭翻了个面,重新放在石头上,“八十一锤,力量叠加。节奏是快慢快——前二十七锤慢,中二十七锤快,后二十七锤由快转慢。每一锤的力量都叠在上一锤上,中间不能断。断了就要从头来。”

    

    他拿起锤子,开始打。第一锤到第二十七锤,慢得像钟摆,一下一下的,力度均匀。第二十八锤开始加速,锤声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第五十五锤开始转慢,一锤比一锤慢,但一锤比一锤沉。到第八十一锤的时候,锤子举得很高,落下去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飘了很久,终于落到地上。铛——声音不大,但铁锭被砸扁了,扁得像一张纸。

    

    青荷看着那张铁饼,看了很久。

    

    “你练了多久?”她问。

    

    “三年。”

    

    “三年才练成?”

    

    “三年才打到八十一锤。现在能打一百零八锤。”

    

    青荷把那块铁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一张纸。她把铁饼放在石头上,拿起自己的锤子。

    

    “你来一遍。”唐三说,“打到哪算哪。”

    

    青荷举起锤子。第一锤。铛。慢的。第二锤。铛。还是慢的。打到第十锤的时候,手腕开始酸。打到第二十锤的时候,手臂发涨。打到第二十七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断了。”唐三说,“从头来。”

    

    她又从头打。第一锤到第二十七锤,这一次没断。第二十八锤开始加速,锤声连起来,她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打到第四十锤的时候,手开始抖。打到第五十锤的时候,锤子差点飞出去。

    

    “够了。”唐三把她的锤子接过去,“你的手还不行。回去继续打铁,打到手不抖了再练。”

    

    青荷把锤子放下,甩了甩手腕。“交易完成了?”

    

    “完成了。”

    

    “那我说最后一件事。”青荷靠在石头上,看着他,“小舞的身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

    

    “那就好。别告诉任何人。告诉了她就死了。”

    

    唐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那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他不确定那是光还是火,但他想走过去看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交易。你教我打铁,我给你情报。公平。”

    

    “你可以在交易里少给一些。后六种发力我不教,你也不会少块肉。”

    

    青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舒服了,但不想让人知道。

    

    “你教得认真。我也给得认真。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她把铁锭和小锤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了。”

    

    “等一下。”唐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青荷接住,打开一看,是六个弹簧片,比上次多一个。她把弹簧片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弧度完美,表面光滑,每一个都一样。最后一个的背面,还是刻着一个“唐”字。

    

    “多打了一个。”她说。

    

    “送你的。”

    

    青荷把弹簧片收进袖子里,看着他。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上有一块光斑,圆圆的,像一枚铜钱。

    

    “谢了。”她说。

    

    “不用谢。公平交易。”

    

    青荷转过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唐银。”

    

    “嗯。”

    

    “你那个透力,手腕拧的时候,是往里拧还是往外拧?”

    

    “往里。”

    

    “我说呢。我往外拧的,铁锭背面鼓包鼓歪了。”

    

    唐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往外拧也行。但力量会散。你回去试试往里拧。”

    

    “行。”

    

    青荷转过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马车在路边等着。她上了车,把帘子放下来,把袖子里那六个弹簧片摸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掌心里。六个,排成一排,在车厢的暗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她把最后一个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唐”字。很小,刻得很深,像用指甲掐出来的。

    

    她把弹簧片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开始走。车轮碾在泥路上,咯吱咯吱的,一颠一颠的。她随着那个节奏晃,脑子里把今天学的东西过了一遍。控锤三式,听铁三音,昊天九发,乱披风八十一锤。每一样都拆开了,揉碎了,塞进记忆深处,归档,放好。

    

    她把那个“唐”字单独放在一个格子里。不上锁。就放着。

    

    马车出了林子,上了官道。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路两边的树是绿的。风吹进来,吹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她把帘子放下,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往里拧。”她小声说。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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