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这才想起,自己回来这些天,诸事繁杂,都没有好好给家人做顿饭。
这还想什么,今日使尽浑身解数,先把自家人伺候好了再说。
来到厨房,案上食材早已备齐。
辣子鸡要先爆香花椒干辣椒,油温一升,噼啪作响,香气瞬间炸开。鸡块入锅猛火快炒,外皮焦脆,内里鲜嫩,辣而不燥,越嚼越香。
酸辣土豆丝最考刀工与火候。土豆切得细匀如丝,清水去淀粉,大火快翻,醋香一激,酸脆爽口,解腻又下饭。
红烧蹄髈则慢工出细活。焯水去血沫,冰糖炒出糖色,加酱油、香料焖煮,汤色红亮浓稠,蹄髈软糯入味,轻轻一抿便脱骨。
孜然羊肉最是豪放。羊肉切片猛火滑炒,孜然与辣椒面一撒,烟火气直冲鼻端,鲜香霸道,勾人食欲。
想起崔伽罗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秦渊特意放缓了手脚,另起小灶。
清炖鸡汤慢煨着,汤色澄黄,只加姜片与少许盐,鲜而不腻。
蒸蛋羹滑嫩如脂,入口即化,不油不腥。
清炒时蔬鲜嫩爽脆,清淡养胃。
四味重香,三味清淡,一灶两味,各得其所。
油烟袅袅,香气漫出院落。
崔伽罗闻到香味过来,惬意的哈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他。
“油烟大,乖,快些出去吧。”
“忙了这几日,你也没法安心陪我,现在好了,让我多抱一会儿。”崔伽罗温声细语,慵懒的像个小猫咪一样。
她还挺着个大肚,秦渊凡事都得小心翼翼,他轻轻转过身,在额头上吻了下。
“不愿意出去,就在门口陪我。”
秦渊挽着袖口,手握着铁铲,在热锅里轻轻翻炒。
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
崔伽罗扶着圆滚滚的小腹,挪到厨房门槛处,下人早已备好铺着绒垫的矮凳,她轻轻坐下,一双杏眼像浸了春水,一瞬不瞬地黏在秦渊身上。
她不肯回屋歇着,哪怕久坐会让腰腹发酸,哪怕油烟呛人,也只想这样看着他。
看他熟练地颠锅,看他小心翼翼调整火候,看他把香料精准地撒进锅里。
秦渊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看自己,铁铲与铁锅碰撞的力道不由得轻了些。
“腰是不是又酸了,我让下人把软榻挪到院中,你在那儿歇着,一样能看见我。”
崔伽罗轻轻摇头,支着下颌,语声轻缓:“不必,我便坐在这里,离你近些。”
秦渊叹了口气道:“辛苦你了,在外征战这么久,没能好好陪你。”
崔伽罗摇了摇头道:“我怎会那般不懂事,阿闵是鬼谷弟子,心怜苍生,不愿将士枉死,才舍家赴战,只为护更多人周全。我懂你的心意,无大家,何来小家。大义与小节,你皆不负。我不辛苦,只觉得骄傲,夫君是英雄。”
她顿了顿,抚着小腹,柔声道:“待孩儿降生,便能看见阿爹为他打下的太平江山,安稳的世道,他日后所享受的一切,皆是阿耶的功劳。”
秦渊眼眶微微发涩,喉间轻滚片刻,才缓缓开口,同她说起这一路所见的人间灾厄。
“我们是这太平盛世底下的一抔泥土,纵是心底有千般不愿,也得拼尽全力,为这盛世的躯干、枝叶与繁花供着养分,盼着它能好好开花,稳稳结果,护得身后些许安稳。”
“这一路走过来,我见了太多人,他们傻得让人心疼。有士卒,为了护着父老乡亲撤出战区,敢凭着血肉之躯,去挡胡人的弯刀与利箭。
有夫子书生,抱着手中书卷,心怀所谓大义,面对胡人的屠刀,从容赴死。
还有守城的官员,宁死不肯弃城,待胡人踏破城阙的那一刻,自戕于城楼之上,守到了最后一息,临了还朝着长安的方向叩首,声嘶力竭地喊着末将尽忠了。
还有哪些杂兵士卒,双手被砍去,双腿被废,却仍用牙齿死死咬住胡人的裤腿,哪怕只能拦住片刻。”
“胡人暴虐,凌兵杖欺我,那便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因果报应,上天会降下雷霆,让胡狼神魂俱灭,给那些死去的仁人志士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安稳的生活。”
灶上的清炖鸡汤还在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红烧蹄髈的香气。
“老太爷曾说,五胡乱华之后,汉人或奸或贪,但再懦弱胆小,也会在胡人面前尝试举起刀,因为曾经的那些苦难,生人比死人要更加痛苦。”
秦渊悠悠的看着天空,他心想,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姜氏的皇帝或许真的是上天补偿给亿万黎民的圣主,圣教咨询之下,这次的北疆没有一个投降的刺史和将领,那些生前龌龊不堪的人,在胡人的马蹄之下,也纷纷燃起了血性和忠诚。
太祖爷那光着裤腿的厮杀汉,宁死不屈的精神一直传承到了今日。
这一点,许多王朝都做不到。
“阿闵出身山野,但身负异能,江山社稷倚重,没有做隐士的福气,苦了你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平平安安。”
“记得啦。”秦渊怕她久坐腰酸,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小腹,低声道:“乖,我扶你到软榻上坐着,那儿风凉,也能看见我做饭,好不好?”
崔伽罗没有反驳,只是顺势靠在他的肩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黏糊糊的:“好,都听你的,但是你要一直让我看见你,不许藏起来。我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秦渊失笑,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吻,宠溺道:“好,不藏起来,就让你看着,我做饭,你看着我,一辈子都这样。”
将她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仔细掖好边角,才转身回到厨房。
可刚拿起铁铲,就听见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呼唤:“阿闵……”他立刻回头,看见她支着身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还想再听你说话。”
秦渊停下动作,隔着窗棂望着她:“日子还长着呢,你夫君我,希望每天都给你做你爱吃的,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守着这一方烟火,不要什么功成名就,只要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你在,我就心安,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崔伽罗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
灶火依旧噼啪,香气依旧弥漫,窗外的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