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把命都押在了苏荃身上——只要点头,让他磕三个响头,他也甘愿!
“莫急。”苏荃依旧端坐不动,茶盏稳稳悬在指间,姿态从容得像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可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叫朱大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双小眼睛倏然亮起,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道、道长……您答应了?”
“李贺林所作所为,伤天害理,贫道岂能袖手旁观?”苏荃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朱大肠心头一热,几步抢上前,想把金子塞进对方手里。
可话还没出口,苏荃已抬手轻轻一挡。
“不过——动身之前,酬劳一事,还得先议清楚。”
他语气冷淡如常,不带半分波澜。
这份精明,是跟钱开多年耳濡目染养出来的本能……
什么斩妖除魔、护佑一方?说得再响,也填不饱肚子。
这年头,饭都吃不稳,哪来的力气替天行道?
无论委托大小、缘由深浅,先把价钱敲定,才是对彼此最实在的尊重。
“这……”朱大肠脸色一僵,捧着金子的手微微发颤。
这两锭,真已是他的棺材本了。
再多,他连借都没处借去。
可箭在弦上,他牙关一咬,硬生生将金子搁在案角:“道长放心,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砸锅卖铁,也给您补上!”
他已顾不上自己往后喝西北风,只盼那对蛇蝎男女,一个都别跑掉!
谁知苏荃只淡淡摇头:“这金子,贫道不能收——因真正的委托人,并非你,而是马麟祥本人。”
朱大肠愣住,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可马麟祥他,早就咽气了啊。”
“这活计……难不成,还得找鬼谈?”
本是一句脱口而出的牢骚,却见苏荃目光微凝,竟缓缓颔首:
“正是——与鬼谈。”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右手一扬,一道黄符已夹于指尖。
呼——
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卷进门来,在厅中打着旋儿,烛火应声而灭,满室霎时昏沉如墨。
“道长,这……”
“嘘。”苏荃食指抵唇,随即手腕一抖,符纸凌空飞起。
他反手探入乾坤袋,抓出一把铜钱,洒落于地;再抽出红绳,疾步绕行,眨眼间织成八角星芒阵。
最后取香一支,稳稳插进阵心。
符纸飘落之际,阵法已成,一气呵成,不见丝毫拖沓。
“马麟祥的生辰八字,你可记得?”
他俯身点燃佛香,侧脸映着幽光,转头问道。
朱大肠一个激灵回神,忙不迭点头,竹筒倒豆子般报出一串数字。
“好。”苏荃提笔蘸朱砂,在符纸上写下八字,指尖微烫。
嗤——
火苗腾起,符纸燃作一簇赤焰。
他将余烬投入阵中。
刹那间,空气似被无形之手搅动,灵气如潮水般涌向阵心,在空中凝成一层薄而莹亮的雾障。
苏荃立于阵角,目光如钉,直直锁住那扇敞开的厅门,口中低诵咒文,声如游丝,却字字入耳。
此阵专司招魂,再以八字为引,纵使魂魄远遁千里之外,也能瞬息召至。
香烟袅袅升腾,散开一缕极淡、极涩的苦檀气息。
苏荃周身蒸腾起缕缕白雾,似烟非烟,似气非气,在空气里游丝般浮沉、盘绕。
朱大肠蜷在墙角,眼珠子一眨不眨地钉在那团雾气上,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布阵至今过了几炷香?他脑子早成了一团浆糊……
只觉心口擂鼓似的狂跳,后脖颈黏腻冰凉,冷汗已浸透衣领。
“道长……真不是盖的啊……”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阵法幽光浮动,符纹暗涌,既叫人腿软,又让人心头发烫。
冥冥中,他仿佛听见命运齿轮咔嚓一声咬合——
呼——
话音未落,厅门忽被一股阴风撞开!
湿冷腥气劈面扑来,朱大肠一个趔趄,连退三四步,后背咚地撞上砖墙。
风势愈烈,满屋黑气如活物般翻涌、聚拢、拉长……
渐渐显出人形轮廓,肩宽、颈直、眉骨高耸——
“来了。”
苏荃立于阵侧,唇边轻吐二字,淡得像一缕青烟。
她指尖一捻,再取一道黄符,火苗舔上纸角,嗤啦燃起。
手一扬,符灰如蝶,坠入阵心。
呼——!
黑气骤然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旋即俯首帖耳,朝着阵眼奔涌而去!
佛香袅袅升腾,雾气渐薄,一张脸从混沌里浮了出来——
眉是那眉,眼是那眼,连右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阿……阿祥?!”
黑雾中凝出的,正是马麟祥!
“我……我怎么在这儿?”
他下意识眨眨眼,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指尖泛着青灰微光。
再一垂眸——双脚离地三寸,悬在半空。
“我……不该在棺材里躺着么?”
就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血味浓得发甜,骨头裂开的声音还在耳膜里嗡嗡震。
醒时四壁漆黑,指甲抠烂棺板,喉咙喊哑,胸腔撞得生疼……
可那棺盖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都没松。
就在意识将沉未沉、快要溺毙的刹那——
一束光,忽地刺破黑暗,温柔又坚决地牵住了他。
再睁眼,已站在这间老宅正堂,面前是个气度沉敛的年轻人,
还有……角落里那个,吓得快尿裤子的老熟人。
“朱大肠?!你咋也在这儿?”
马麟祥一眼扫见他,声音陡然拔高,像根绷紧的弦。
“阿祥!真是你!”
朱大肠心头那点惧意“啪”地碎了,确认眼前是马麟祥本人,撒腿就冲,两步并作一步,差点绊个狗啃泥。
“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你喽!”
马麟祥也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喉咙发哽。
故人重逢,暖意刚往上涌——
“咳。”
一声轻咳,不轻不重,却像块冰砸进热水里。
苏荃负手而立,目光清冽:“贫道召你前来,不是叙旧,是为断案。”
“对对对!”朱大肠忙不迭接话,语速快得带风,“道长神通广大,定能替你讨回公道!”
“讨公道?”
马麟祥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怔,仿佛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事情太急、太猛,脑子还卡在半路。
直到记忆碎片一块块拼回来——
那顿酒、那张契、那两副假惺惺的笑脸……
“操!”他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是李贺林和李月盈!”
“他们灌我迷魂汤,骗我签生死契!”
“还把我活埋进棺材里!!”
怒意炸开的瞬间,阴风平地卷起,鬼气如刀,刮得人面皮生疼!
朱大肠腿一软,“噗通”坐倒在地,抬头看看龇牙咧嘴的马麟祥,又慌忙扭头望向苏荃——
这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位,早不是活人了啊……
“收!”
苏荃眉峰一压,右手微抬,灵气如山倾泻而出,轰然压向马麟祥周身!
那翻腾的煞气,顿时被按得死死的,连一丝涟漪都不敢泛。
“再失控,休怪贫道不留情面。”
她只动了半成力,马麟祥却像被铁钳夹住咽喉,浑身一僵,凶相尽褪,垂头耷脑,只剩叹气的份儿。
“别叹气。”苏荃语气干脆,“贫道既然出手,自然有解法。”
“但规矩摆在明面——天下没有白吃的供果。”
马麟祥抬起头,眼中阴云散开,亮起一点光:“成!只要能报仇,马家所有家当,全归道长!”
马老爷前脚刚走,偌大家业便尽数落进他名下——
祖上传下的几十亩良田、城南三条街的铺面、银号里压箱底的存单……加起来,少说值三十万大洋!
搁这年头,够买下半座县城。
也正是这笔巨款,把李贺林师兄妹逼红了眼——
先毒杀马麟祥,再拿李月盈肚里的“孩子”做筏子,图谋吞尽马家根基。
如今人没死成,遗产归属悬而未决,才急吼吼要硬抢。
“答不答应?”
苏荃静静看着他,等了两息,才又开口。
“全……全部?!”马麟祥舌头打结,脑袋嗡嗡响。
他原以为顶多掏几千块现洋,咬咬牙也就认了。
谁料对方张口就要整个马家——
这不是趁火打劫,是掀锅抄灶啊!
“贫道不逼你。”她收回灵气,背过手去,嗓音平静,“只是时辰不等人。”
若是朱大肠所言属实,此刻李贺林怕是已踹开马府大门,挥着鞭子抄起家来了。
事情既已捅破,李贺林哪还顾得上遮羞?必是撕下脸皮,横冲直撞,把马麟祥名下田契、银票、地窖里的金条,连同丫鬟账房一并扫荡干净。
晚去一刻,就可能有个忠心的老仆被活活打死在堂前。
“道长,您这……这不是逼我往绝路上跳吗?”
马麟祥额角青筋直跳,两手攥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半天吐不出个准话。
它生前虽干过不少缺德勾当,败光祖产、气死老娘、坑蒙拐骗样样不落,十足一个混世魔王。
可再混,也没混到要把祖宅祠堂、祖坟山头、连同压箱底的二十万现洋,全数拱手让给那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可它一抬眼,正撞上苏荃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不急、不躁、不怒、不惊。
刹那间,马麟祥脑子嗡地一亮:对啊!它若咬死不松口,吃亏的只有自己;苏荃拍拍袖子走人,李贺林反倒坐收渔利!
杀人夺产、卷款远遁,连尸首都未必留得全……光是想到那副场面,它便脊背发凉,牙关打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它猛地吸一口气,牙根咬得咯咯响:“五五分!一分不能少!”
这已是它能咬碎牙齿吞下去的最大让步——整整半座金山啊!
可苏荃只是垂眸,双手环抱胸前,像尊冷玉雕的神像,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