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时间沉在地底下,腐烂发臭。
赵恒被丢进这里,已经半个多月。
他身上那件粗鄙的囚衣,沾满污垢和草屑,早已看不出原色。
每日的饭食,都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还有已经发酸馊掉的菜叶。
睡觉的地方,是几捆发霉的干草铺在石板上,阴冷刺骨。
大多数时候,他就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乱发如蓬,胡子拉碴,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墙角的霉斑。
他时而傻笑,时而喃喃自语,活脱脱被击垮的疯子。
起初,那几个负责看守他的侍卫还觉得新鲜。
他们会故意将食桶踢翻,看着馊饭混着泥水淌了一地,然后像逗狗般,冲着角落里的赵恒怪叫:“哎,吃饭了!再不来抢,可就没了!”
赵恒便会真的像条饿疯了的野狗,扑过去,用手抓起混着泥沙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侍卫们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在这死寂的冷宫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样的戏码,演了几天,他们也腻了。
一个疯了的废帝,连当个乐子都嫌不够有趣。多看他一眼,都仿佛会沾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颓丧。
于是,嘲弄变成了无视。
他们再也懒得理会角落里那个肮脏的人形,只是每天例行公事般地将食桶往门口一放,便聚在远处喝酒聊天,权当是当值的消遣。
没有人知道。
当夜幕降临,当那些侍卫的鼾声此起彼伏时,角落里那具“疯癫”的躯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会燃起怎样两簇骇人的火焰。
那光芒,像是深渊中蛰伏的饿狼,阴冷,残忍,充满了对鲜血的渴望。
赵恒正在用近乎自虐的酷刑,一遍遍地淬炼着自己的神魂。
他逼自己咽下那些猪狗不如的食物,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要让舌头记住那股酸腐的味道,让肠胃记住那被羞辱的绞痛。
他逼自己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脱去单薄的囚衣,用井里打上来的刺骨冷水擦拭身体。
那冰冷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他每寸肌肤,让他浑身战栗,牙关打颤。
他要将这些痛苦,如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因为只有痛苦,极致的痛苦,才能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想起了苏卿言。
那个女人,在他最不可一世,最癫狂的时候,只用那句轻飘飘的“您是谁”,就将他从九霄云端的幻梦中,狠狠拽下,摔进十八层地狱。
现在,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
他不是真龙天子,不是沈云烟寄予厚望的亲儿,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个谎言。
一个被精心炮制二十年,用来窃取江山的赝品!
可笑!
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他曾经还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血脉而沾沾自喜,将赵渊视为妄图窃取他皇位的卑劣庶子。
到头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也好。
也好!
赵恒在黑暗中,用指甲在粗糙的掌心,一遍遍地刻画着“渊”字。
既然,他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虚假的,那便意味着,他根本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疯子。
因为他敢赌上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他开始模仿,模仿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弟弟——赵渊。
他学着将自己伪装成毫无威胁,甚至卑微可怜的弱者。
他发现,当所有人都将你视作一滩烂泥,一个废物时,他们的戒心,便会降到最低。
他蜷缩在角落,看似疯癫,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
那些侍卫们的闲聊,那些从宫门外传来的只言片语,都被他一字不落地捕捉,然后在脑海中拼接成完整的,正在剧烈变动的朝堂画卷。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薨了!”
“可不是嘛,现在全宫缟素,陛下下了死命令,国丧期间,谁敢乱嚼舌根,一个字,斩!”
“嘘......小声点!我可听说了,陛下正借着国丧的名义,在朝堂上大开杀戒呢!好几个以前跟着......跟着这位的老臣,都被以‘居丧不哀’的罪名给拿下了!”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苏家的那个大公子,苏什么来着......对,苏长风,直接被安插进了兵部,当了个主事!虽然官不大,但那可是兵部啊!”
“不止呢......我三叔儿子的连襟在城防营,他说前几天夜里,有人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里,见到了本该死了的......萧宸将军!”
萧宸没死!
这个消息,像是道惊雷,在赵恒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他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却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
他在笑。
无声地,疯狂地笑。
黑暗中,他咧嘴一笑,冰冷而狰狞。
太好了。
太好了!
朕的好皇弟,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你的敌人,可不止我一个!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象征着绝望与隔绝的沉重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被从外面推开了条缝。
一道纤弱的身影,端着蒙着布的食盒,逆着光,走了进来。
萧灵儿。
她比赵恒记忆中最后见她时,又瘦了一圈。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冷宫里,亮得惊人,像两簇顽固的火苗。
她将食盒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破木桌上,掀开蒙布,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饭菜。
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一碟炒得翠绿的青菜。
还有一小盅,飘着浓郁肉香的骨头汤。
在这只有馊饭和霉味的地方,这简直是天神赐下的珍馐。
赵恒依旧蜷缩在角落,仿佛没有生命的石雕,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萧灵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将碗筷摆好。然后,她端起那碗汤,走到赵恒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陛下,用膳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
赵恒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神依旧盯着那块霉斑。
萧灵儿没有气馁。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用勺子舀起一勺肉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再次递到他嘴边。
赵恒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一挥手!
“啪!”
瓷碗被狠狠打飞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滚烫的汤汁溅了萧灵儿满脸满身!
那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几缕头发被汤汁黏在了苍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但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她只是沉默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
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回桌边,端起那碗白米饭,用自己那双干净却冰冷的手,捏了一个紧实的饭团。
她再次跪坐在他身边,将饭团,重新递到他嘴边。
“陛下,”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您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想想未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是您曾经教过臣妾的,您忘了吗?”
最后七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恒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终于,抬头看向萧灵儿。
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为了讨好苏卿言而弃之如敝履的女人,此刻,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恐惧,更没有算计。
那里面有的,是孤注一掷的忠诚和信念。
或许,这份忠诚也是一种投资。
赌他这条废龙,还有再度翻江倒海的一天。
但在此刻,在这座冰冷绝望的囚牢里,这一点点来自人性的,不计后果的温度,却是他沉入深渊后,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赵恒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许久,许久。
他那干裂的嘴唇,终于张开,一口,将那个饭团,狠狠地,咬了下去。
米饭的香甜,混合着她指尖的冰凉,在他满是酸腐的口腔中化开。
那一瞬间,萧灵儿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