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甄珀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进去。
那双平时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翻着文件的手,此刻颤抖着伸向被铁链绑在椅子上的甄琦乐。
胖子刚想出声,被瓦伦丁抬手拦住。
瓦伦丁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那笑容很淡,但意思很清楚:不急,陪他们玩玩。
“爸!”甄琦乐的哭声立刻响起来,尖锐的,带着颤音,“就是他们!这群别的国家来的暴徒!您看看我这样子,我都被虐待成什么样了.....”
他确实被虐待得不轻。
脸上有泪痕,有鼻涕,有汗水混在一起。
衣服上全是褶皱和污渍,露出来的手腕上有红肿的勒痕,身上那些鞭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
这当然不是装的。
瓦伦丁他们小队的手,那是真的狠。
“没事的,没事的。”甄珀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给儿子解开绑住的东西,“爸来了,爸来了.....”
但他的手指碰到那根铁链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铁链。
不是绳子,是铁链。
手指粗的,冰冷的,用一把锁锁住的铁链。
他解不开。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瞪向瓦伦丁。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焦急,还有一点点.....恐惧?
“快给我儿子解开!”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但那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瓦伦丁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莫菈。
那半张还完好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额.....那种小狗讨好主人的笑。
“今天中午要不要吃火锅?”他说,“听说昨天楚子航和恺撒输给了洛姬小姐,我们也去试试那家店?”
他的眼角已经开始结痂了。
青紫色的边缘,褐红色的痂皮。
但这个角度,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张脸隐在阴影里,几乎看不清那些伤。
莫菈斜眼看他。
“哼。”她的下巴抬起来,“那你请客!”
“好。”瓦伦丁笑得更灿烂了,“不过别被辣哭了哦~”
“滚蛋!”
甄珀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聊火锅,聊请客,聊辣不辣。
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
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们这是把龙国的法律和政府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更大,更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瓦伦丁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聊的摆件。
“那你呢?”他说,“你把龙国的法律和政府当做什么了?”
他拿起那把西洋剑。
剑尖点在地上,他握着剑柄,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你觉得包庇自己儿子,让一个应该在你们龙国最高判死刑的人吃上公家饭,你认为你是什么?”
甄珀的嘴唇动了动。
那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立起了作为监察局长的气势。
肩膀挺直,下巴抬高,眼睛瞪大,那套他穿了二十年的官场外衣,又穿回来了。
“造谣也是犯法的。”他的声音沉着,稳着,一字一顿,“你们这是罪加一等。配合调查,我们会从轻处理。”
他往四周看。
“虽然不知道你们绑我儿子要干什么。但如果想要钱.....”他的目光在瓦伦丁脸上扫了一下,“我攒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两万的.....”
“局长!”
一个小警员突然喊出声。
“凭什么要这么低头!我们龙国人就是要直起腰板!”
“对啊局长!”
另一个也跟着喊。
“三个男的两个女的,大不了通知上级过来!”
啪啪啪。
瓦伦丁拍起手来。
那掌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在房间里回荡。
“是啊。”他说,脸上带着笑,“请上级过来。你敢请吗?”
甄珀的脸僵了一下。
“局长有什么不敢请的?”那个小警员还在喊,“局长,你快打电话!”
“这种事情.....”甄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还用不到麻烦上级。用不着.....”
他慢慢挪到瓦伦丁身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小兄弟。”他说,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呢,有300万。你要不行行好,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曾——
西洋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锋利的,贴着皮肤,那剑刃的凉意从脖子上的汗毛传进去,一直传到脊椎,传到尾椎,传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还能再给你点!”他的声音变了,尖锐的,慌乱的,“你别激动!”
瓦伦丁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脸正好背着光,甄珀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金色的,亮着的,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两个月前。”
瓦伦丁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着,像两团烧着的火,又像两块化不开的冰。
“我在玻利维亚。”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但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需要咽下去才能继续说话。
“我们小队四个人。杀了8个毒枭。”
甄珀咽了一口唾沫,那是玻利维亚,谁都知道那是个地狱,8个毒枭....游戏都不敢这么做.....这里看着一个超过30岁的人都没有.....
“我先去的秘鲁。”
瓦伦丁继续说,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时间。
“从危地马拉一路到墨西哥。最后到玻利维亚。”
“见了很多。”
“也杀了很多。”
旁边,莱纳给自己点了根烟。
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苗跳起来,照亮他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盘旋,灰白色的,一缕一缕,散开,又聚拢。
“挺乱的。”他吐出一口烟。
那烟从他嘴里出来,慢慢往上飘,飘过他的眼睛。
“什么人都有。”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很深,烟从肺里过一遍,再出来时已经淡了很多。
“拿着枪的平民指着同村的人。连字都不认识的青年,已经能熟练地做可卡因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截烟灰慢慢变长。
“有个女孩,妈妈很早就走了。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医生。”
烟灰断了,落在地上。
“但她连弟弟都救不了。一辈子都和古柯叶打交道。”
胖子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莱纳低一点,闷一点。
“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古柯在他们那边是药材。嚼几片叶子,能抗高原反应,能止饿,能提神。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他们只能种植那些。拿到的也只有采摘费。一公斤古柯叶,换来的钱买不起一口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绑着的人身上。但好像又没在看他。
“那个女孩很幸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她不漂亮。身上还有刀疤.....那是当年保护她弟弟时受到的。那些人要她弟弟去制毒窝点干活,她才十三岁,挡在弟弟前面,被人用砍刀划了三刀。”
他的手比划了一下。从肩膀到腰。
“这么长。三道。”
他放下手。
“没人要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但她还是死了。”
“因为隔壁的那个中年人吸了毒。”
“吸毒的人你知道的。六亲不认。什么都能干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动了动。
“她死的时候很痛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盯着地板上某一道裂缝。
“下体都被撕裂了。”
克莱尔把她的L115A3举了起来。
那支狙击枪很重,平时她扛在肩上像扛一根羽毛,但现在,她的手好像有点抖。
枪口对准了甄琦乐。
“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告诉我们她才15岁。”
“跟你那个好儿子迷奸的女孩,一个岁数。”
甄琦乐的腿在抖。
他能感觉到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女人手指搭在扳机上时那股压抑的杀意。
他想说什么,想喊,想求饶,但嘴唇只是抖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
克莱尔继续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
“她已经死了三天了。三十七度的高温,你知道三天是什么概念吗?”
没有人回答。
“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她弟弟认得她。因为她身上那三道疤。”
狙击枪在她手里,纹丝不动。
“他弟弟就蹲在她旁边。不哭。就那么蹲着。从我们来,到我们走,一直蹲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枪口往前送了送。
“后来我们打听才知道。那个中年人,之前被毒枭逼着吸毒,欠了一屁股债。毒枭说,你可以拿你女儿抵债。他没有女儿。就拿隔壁的。因为那个女孩没有父母,没人给她撑腰。”
“所以你说。”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冷发疼的愤怒。
“你儿子干的事,跟那个中年人有什么区别?”
甄琦乐的脸惨白。
他的嘴唇抖着,终于抖出几个字:“我.....我没有.....我没有杀.....”
“你是没有杀。”瓦伦丁打断他。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你只是毁了她一辈子。让她每天晚上做噩梦,让她看见男人就发抖,让她活着比死还难受。”
他把剑往前送了送,剑刃贴上甄珀的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所以说,局长。”
他把那把左轮手枪递过去,转轮满满的,六颗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
“你过来。”他说,“是想和你儿子一起陪葬?还是送他上路?”
甄珀看着那把枪。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装满子弹的转轮,看着瓦伦丁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那脸上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死人。
他的手抬起来,抖着,抬起来。
握住枪柄,然后——
他把枪口对准了瓦伦丁。
“不。”那稳是咬出来的,牙关紧咬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稳。
“我希望我的儿子活下去。”
瓦伦丁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儿,枪口抵着他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压出一个圆圆的印子。
“看来你儿子做到这个地步。”他说,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点,“你的帮助不可避免啊~”
“局长!”
一个小警员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撕裂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这是在干嘛?!”
“你们局长从来不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莱纳笑了笑。“现在都没看出来?”
“那他妈可是真枪啊!”另一个小警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尖锐的,刺耳的,“你们队长不要命了!”
他们知道,局长是当过兵的,摸过真枪,开过真枪。
嘭!
枪响了。
震耳欲聋的一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里嗡嗡直响,大到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大到每个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但瓦伦丁没有倒下,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
第一发是空包弹。
“还真是感谢晨那个家伙~”
瓦伦丁笑着,一拳砸在甄珀的腹部。
那一拳很重,甄珀整个人弯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嘴张开,想吐,吐不出来。眼睛瞪大,瞳孔涣散,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又趴下去,蜷成一团。
瓦伦丁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甄珀,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还死死攥着左轮枪的手。
那左轮枪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最喜欢这种怎么干都有人擦屁股的任务了。”
ps.我还是挺喜欢真实的世界的,有时候不总是只有美好的小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