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02章 佩兰的困局
    夜色渐浓时,秦佩兰回到了“花烟间”。

    福煦路上的这栋三层洋楼,白日里门庭冷落,一到华灯初上,便成了上海滩有名的温柔乡。霓虹灯牌亮起粉红色的光,“花烟间”三个字在夜色里暧昧地闪烁,像极了女人欲说还休的眼波。

    秦佩兰从后门进去,避开前厅的喧嚣。楼梯间隐约传来留声机放着的爵士乐,还有男人女人的调笑声。她垂着眼快步上楼,旗袍下摆扫过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佩兰姐回来了?”一个穿着桃红短袄的小姑娘从走廊那头探出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涂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浓妆。

    秦佩兰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小翠,还没上工?”

    “这就去。”小翠眨眨眼,压低声音,“桂姐刚才找你呢,脸色不大好。你小心些。”

    秦佩兰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晓得了,谢谢你。”

    推开三楼尽头的房门,秦佩兰反手锁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这间屋子是她住了六年的地方,一桌一椅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西式梳妆台上摆着各种进口的胭脂水粉,衣架上挂着十几件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旗袍,墙上还挂着幅她自己的大幅照片——照片里的她巧笑倩兮,眼里却空荡荡的。

    秦佩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岁的容颜依旧娇艳,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连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了。

    她想起今天牌桌上珍鸽说的话:“风水轮流转,牌桌上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人生真的会转吗?秦佩兰苦笑。六年前她被舅舅从苏州乡下卖到这里时,也曾以为人生会有转机。桂姐看她生得好,又识得几个字,便花心思栽培她,请先生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硬是把一个乡下丫头调教成了清倌人。

    清倌人,说起来好听,卖艺不卖身。可在这风月场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清”?不过是待价而沽,等着出价最高的买主罢了。

    “砰砰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佩兰,是我。”门外是桂姐的声音。

    秦佩兰连忙起身开门。桂姐四十出头,穿着墨绿色织金缎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翡翠簪子。她年轻时也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如今转了老板娘,眉眼间依旧风情万种,只是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能刮下人一层皮来。

    “桂姐。”秦佩兰侧身让她进来。

    桂姐径直走到屋里的小沙发坐下,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今儿下午出去了?”

    “和几个朋友打牌。”秦佩兰轻声回答,倒了杯茶递过去。

    “朋友?”桂姐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是赵太太苏曼娘,还有那两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吧?”

    秦佩兰手指蜷了蜷:“是。”

    “佩兰啊,”桂姐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话却尖锐,“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把你当亲妹子看。有些话,别人不说,我不能不说。”

    “桂姐请讲。”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局吗?”桂姐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前厅门口停着几辆汽车,穿西装的男人搂着衣着暴露的女人进进出出。“如今上海滩新开了多少舞厅、多少夜总会?那些洋人的玩意儿,年轻人都爱赶时髦。咱们这老一套的弹琴唱曲,还有多少人真愿意掏钱?”

    秦佩兰沉默着。

    “就说你吧,”桂姐转过身,“上个月你屋里来了几拨客人?真正花钱点你唱曲的又有几个?不都是冲着‘清倌人’这名头来的,喝几杯酒,说几句俏皮话,摸摸小手,占点便宜就走。你真当他们是来听你弹《平沙落雁》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忍,秦佩兰脸色白了白。

    “桂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明白。”桂姐走回来,拍了拍她的手,“二十四了,不小了。清倌人的招牌挂了六年,该摘下来了。趁着现在还年轻,找个靠谱的客人,从了良,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

    秦佩兰咬着下唇:“可桂姐,我……”

    “我知道你心气高。”桂姐打断她,“可心气高能当饭吃吗?你看看咱们楼里那些姐妹,哪一个最后不是找个男人嫁了?运气好的做姨太太,运气不好的做外室,总比在这行里熬到人老珠黄强。”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薛先生托我给你的。”

    秦佩兰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薛怀义,那个四十多岁、做洋行买办的广东商人。这半年来,他几乎每周都来“花烟间”,每次都点名要秦佩兰作陪。出手阔绰,谈吐风雅,对她更是百般体贴。

    可秦佩兰知道,薛怀义在老家有妻室,还有三个孩子。他要的,不过是她在上海做个“红颜知己”——说难听点,就是外室。

    “薛先生说了,”桂姐的声音轻柔得像催眠,“他在霞飞路有套小公寓,家具都置办好了。你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搬过去。每月给你二百块大洋零用,衣服首饰另算。”

    二百块大洋。秦佩兰心里冷笑。这在桂姐看来是天价了,毕竟“花烟间”里最红的姑娘,一个月也不过挣百来块。可她秦佩兰若真为了钱,六年前就该从了那些愿意出更高价的客人。

    “桂姐,让我想想。”秦佩兰低声说。

    桂姐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给薛先生回话,要么……”她顿了顿,“楼里最近来了几个苏州小姑娘,水灵得很,正缺资源捧。你的房间,总不能一直空着。”

    这话是最后的通牒了。

    桂姐离开后,秦佩兰独自坐在黑暗里,连灯都没有开。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红的、绿的、粉的,光怪陆离得就像她的人生。

    她想起家乡苏州的春天,小桥流水,柳絮如烟。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学绣花,父亲在私塾里教几个蒙童,日子清贫却温馨。

    可一切都在父亲病逝后变了。舅舅说带她来上海见世面,却转手把她卖进了“花烟间”。第一夜,她哭湿了枕头,桂姐坐在床边冷冷地说:“哭有什么用?这世道,女人要想活得好,要么靠爹,要么靠丈夫,要么靠自己。你爹没了,丈夫还没影,不自已挣命,等着饿死吗?”

    六年了,她学会了在男人堆里周旋,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笑给所有人看。可她心底那点不甘,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时不时就要冒出来烫她一下。

    真的只能从了薛怀义吗?

    秦佩兰走到衣架前,手指抚过那些华丽的旗袍。这些衣服都是客人们送的,料子是最好的杭州绸缎、苏州刺绣,一件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像套了一层华丽的壳,内里还是那个无助的苏州丫头。

    她忽然想起珍鸽今天穿的青灰色棉布旗袍。那样朴素的衣裳,穿在珍鸽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女人,怎么看都不该有那种气度。

    还有珍鸽说的话:“牌运太盛的人,往往别处就要吃亏。”

    这话是说给苏曼娘听的,可秦佩兰总觉得,珍鸽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种了然,有种悲悯,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佩兰?”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个男生,温文尔雅的广东口音。

    秦佩兰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薛怀义站在门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

    “薛先生怎么来了?”秦佩兰侧身让他进来。

    “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薛怀义把花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自己家,“今天打牌累不累?赢了吗?”

    “输了点。”秦佩兰把花插进花瓶,背对着他。

    薛怀义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输了就输了,我补给你。”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桂姐都跟你说了吧?那套公寓我看过了,朝南,阳光很好。你一定会喜欢。”

    秦佩兰身体僵了僵。

    “怀义,”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薛怀义笑了,转过她的身子,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个家,想要被人疼,想要过体面的生活。”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这些我都能给你。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愿意做姨太太。我在上海就你一个,老家那边我不会让她来打扰你。你在我心里,就是唯一的太太。”

    话说得多好听啊。秦佩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的柔情像是真的,许诺也像是真的。可她在风月场六年,见过太多男人说这样的话了。今天你是他的“唯一”,明天就可能变成“之一”。

    “让我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薛怀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去了:“好,我不逼你。不过佩兰,时间不等人。”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生日快乐。”他说,“虽然还有半个月,但我等不及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

    秦佩兰怔住了。她自己都忘了,还有半个月就是她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薛怀义笑着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钻石贴在她锁骨上,“你的一切,我都放在心上。”

    那一刻,秦佩兰几乎要动摇了。这样一个男人,记得你的生日,送你昂贵的礼物,许诺给你安稳的生活——对一个在风尘里打滚六年的女人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然后呢?

    戴上钻石项链,住进霞飞路的公寓,每月拿着二百块大洋,等着这个男人每周来住两晚。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年,十年,等到她年老色衰,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

    “谢谢。”秦佩兰轻声说。

    薛怀义满意地笑了,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好好休息。”

    他离开后,秦佩兰走到镜前,看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真美啊,美得让人心醉。她伸手想解开搭扣,却怎么也解不开。

    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华丽,实则是个解不开的困局。

    窗外,上海滩的夜正深。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秦佩兰摘下项链,放进丝绒盒子里。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直到凌晨。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那个叫珍鸽的女人说过的话,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风水轮流转……”

    风,什么时候会吹到她这里呢?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