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晚霞如血,染红了上海滩的天际线。苏曼娘提着那个小皮箱,从赵公馆的后门溜出来,脚步踉跄。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曾经象征着她所有野心的欧式小楼——窗帘紧闭,灯光昏暗,像一座豪华的坟墓。
王妈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个包袱:“太太,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客栈。”苏曼娘的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濒临疯狂的明亮,“等刘三那边的消息。”
“太太……真要这么做吗?”王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孩子才七岁,咱们这是造孽啊……”
“闭嘴!”苏曼娘猛地转身,狠狠瞪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文远要把我往死里逼,我就让他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你要是怕,现在就滚!”
王妈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两人在巷口叫了辆黄包车,消失在暮色中。她们没有注意到,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珍鸽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珍鸽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从下午开始,她的心就跳得厉害。那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那些碎片般的信息。
——匕首的寒光。
——弄堂深处埋伏的人影。
——孩子惊恐的眼神。
——还有……血。
珍鸽猛地睁开眼睛,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秦佩兰关切地问,“你脸色很不好。”
今天下午,秦佩兰约珍鸽在茶馆见面,想商量接下来怎么应对苏曼娘。没想到珍鸽一来就心神不宁。
“佩兰姐,”珍鸽压低声音,“苏曼娘今天要动手。”
“什么?”秦佩兰脸色一变,“对谁?怎么动手?”
“对随风。”珍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雇了人,要……要他的命。”
秦佩兰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她疯了?对一个孩子下手?”
“狗急跳墙,什么都做得出来。”珍鸽站起来,“我得走了,现在就去学堂接随风。”
“我跟你一起去!”秦佩兰也站起来,“我叫上保镖……”
“不。”珍鸽按住她的手,“人多反而打草惊蛇。而且苏曼娘要对付的不止随风一个——佩兰姐,你今晚会所有活动吗?”
“有,今晚有个小型的慈善晚宴,请了十几位客人。”
“取消它。”珍鸽认真地说,“或者至少,加强安保。我预感……你那边也有危险。”
秦佩兰盯着珍鸽看了几秒,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匆匆分手。秦佩兰回会所安排,珍鸽则朝着随风学堂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没有叫黄包车,而是选择穿小巷——这样更快,也更隐蔽。
夕阳渐渐西沉,弄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珍鸽的脚步很快,但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像夜行动物的眼睛,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路过一条窄巷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很安静,太安静了。这个时间,本该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放学玩耍的孩子,有生火做饭的妇人。可现在,整条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警惕地看着她。
珍鸽微微皱眉。她闭上眼睛,再次使用“识心术”。
黑暗中,她“看”到了——三个男人藏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蹲在垃圾桶后面,一个躲在拐角的门洞里,还有一个趴在墙头上。他们都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像等待猎物的狼。
他们的心里充满了贪婪和紧张:“干完这一票,每人能分五十大洋……”“那孩子什么时候来?”“快了,放学就这条路……”
珍鸽睁开眼睛,眼神冷了下来。她退后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路绕远一些,但能避开埋伏。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苏曼娘雇了三个人,说明是下了血本。这三个人应该是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敢做。硬碰硬不是办法,随风还在学堂,她必须尽快赶到。
可怎么避开这些人?怎么保证随风的安全?
珍鸽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抬头看向天空——晚霞已经褪去,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夜风渐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成型。
她加快脚步,终于赶到了随风所在的学堂。这是一所新式小学,校舍是栋两层的小楼,此时已经放学,大部分孩子都走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珍鸽一眼就看到了儿子。随风正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伸长脖子张望,像是在等谁。
“娘!”看到珍鸽,随风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您怎么来了?爹说今天他接我……”
“你爹临时有事。”珍鸽自然地牵起儿子的手,“走,咱们回家。”
“可是爹说……”
“听娘的。”珍鸽的声音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随风乖巧地点头,跟着母亲往家走。但走了几步,他就察觉到不对——这不是平时回家的路。
“娘,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今天换条路。”珍鸽握紧儿子的手,“随风,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紧紧跟着娘,好吗?”
随风抬头看着母亲,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重重点头:“嗯!”
母子俩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长满了杂草。暮色浓重,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来微弱的光。
珍鸽的脚步不疾不徐,随风紧紧跟着她。忽然,珍鸽停下了。
巷子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他们堵住了去路,手里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就是那孩子!”其中一个低声说。
随风的心跳加快了,但他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感觉到母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那力度传达着无声的安慰:别怕。
“几位大哥,”珍鸽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挡着路了,能让让吗?”
三个男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镇定。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他上下打量着珍鸽:“你是这孩子的娘?”
“是。”
“那正好。”刀疤脸咧嘴一笑,“有人出钱,要你儿子的命。不过看你长得不错,要是识相,我们可以放过你。”
珍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另一个瘦高个不耐烦了,“大哥,别跟她废话,赶紧办事拿钱!”
三人围了上来。随风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但珍鸽轻轻把他拉到身边,低声说:“闭上眼睛。”
随风听话地闭上眼睛。
就在三人扑上来的瞬间,珍鸽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左手护着随风,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划。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只感觉一阵怪风突然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迷了三个男人的眼睛。
“怎么回事?”
“哪来的风?”
趁着他们揉眼睛的工夫,珍鸽拉着随风快步向前。她走的路线很奇特,不是直线,而是左拐右绕,明明巷子很窄,却总能从三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
“别让他们跑了!”刀疤脸吼道。
三人转身追来,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看着珍鸽母子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却怎么也追不上。脚下的石板路像是会移动,巷子的墙壁似乎在扭曲,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距离却一点没有缩短。
“鬼……鬼打墙?”瘦高个的声音开始发抖。
“胡说八道!”刀疤脸骂了一句,却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巷子两侧的墙头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十几只野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鬼火一样。它们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咆哮,死死盯着三个男人。
“这……这些猫……”
野猫越来越多,转眼间就聚集了二三十只。它们从墙头跳下来,围成半圈,把三个男人困在中间。
“滚开!畜生!”刀疤脸挥刀去砍,可野猫敏捷地躲开,反而更凶狠地扑上来。一只黑猫跳到他肩膀上,狠狠挠了一爪子,留下几道血痕。
“啊!”刀疤脸痛呼一声。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野猫围攻得手忙脚乱。这些猫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进退有据,专挑他们的薄弱处攻击。
趁这个工夫,珍鸽已经带着随风走出了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野猫们还在纠缠那三个人,让他们寸步难行。
“可以睁眼了。”她轻声说。
随风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店铺里的留声机声……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刚才巷子里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娘,刚才……”随风想问什么,却被珍鸽温柔地打断了。
“没事了,咱们回家。”
母子俩沿着大街往家走。珍鸽的手很稳,脚步也很稳,就像刚才只是散了个步。但随风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心有些潮湿。
“娘,”随风小声说,“那些人……是坏人吗?”
“是。”
“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珍鸽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因为有人心里有病,见不得别人好。但随风,你要记住,这世上有恶人,就有善人。有黑暗,就有光明。咱们不能因为怕恶人,就不敢做好人,就不敢往前走。”
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珍鸽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这是咱们母子之间的秘密,好吗?”
“好。”随风认真地点头,“我不说。”
珍鸽笑了,牵起儿子的手继续走。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坚韧的剪影。
而在那条诡异的巷子里,三个男人终于摆脱了野猫的纠缠,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他们脸上、手上都是猫爪的抓痕,衣服也被撕破了。
“大哥……那女人……邪门……”瘦高个喘着粗气说。
刀疤脸脸色阴沉,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巷子,又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忽然打了个寒颤:“这活儿……不能干了。钱退回去,咱们走。”
“可是……”
“没有可是!”刀疤脸吼道,“你想死你自己去!那女人……不是普通人。”
三人仓惶逃离,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在兰心会所,秦佩兰刚安排好安保,就听到后厨传来一声惊呼。她匆匆赶去,看见两个保镖按着一个男人——正是试图混进后厨的薛怀义。
“秦老板,我们在后门抓到他,鬼鬼祟祟的,怀里还揣着这个。”保镖递上一包药粉。
秦佩兰的脸色冷了下来:“薛怀义,你真是死不悔改。”
“不……不是我要来的!”薛怀义吓得脸色惨白,“是苏曼娘!她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来,就把我也……”
“把她怎么样?”
“她说……说我也中了她的毒,如果不听话,就不给我解药……”薛怀义哭了起来,“佩兰,救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佩兰看着这个曾经风光的戏子,如今像条丧家之犬,心里五味杂陈。她挥挥手:“先把他关起来,等珍鸽来了再说。”
而在秀娥绣坊,也发生了一场虚惊。
傍晚时分,绣坊正要打烊,忽然来了几个巡捕,说有人举报这里私藏违禁品。秀娥心里一惊,但想起珍鸽白天的提醒,她镇定地请巡捕搜查。
结果什么也没搜到。反倒是巡捕在隔壁的仓库里,抓到了一个试图纵火的男人——那人身上还带着苏曼娘给的钱。
“许老板,看来是有人想陷害你。”带队的巡长说,“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
秀娥连连道谢,送走巡捕后,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小翠扶住她:“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秀娥看着门外渐浓的夜色,喃喃道,“多亏了珍鸽姐姐提醒。”
这一夜,上海滩的三个角落,三场危机都被悄然化解。像一阵微风,吹散了即将凝聚的风暴。
而这场风的源头,此刻正坐在平安里家中的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蔫端着一碗热汤出来:“喝点,暖暖身子。”
珍鸽接过碗,慢慢喝着。汤很鲜,是老蔫特地为她熬的。
“今天……”老蔫欲言又止。
“今天没事。”珍鸽对他笑了笑,“就是接随风放学,路上遇到几只野猫,吓了一跳。”
老蔫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没事就好。”
夫妻俩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随风在屋里温书,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珍鸽仰头看着星空,心里却清楚:今晚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苏曼娘不会罢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老蔫,有随风,有佩兰和秀娥,还有这满院的茉莉花,这弄堂里的烟火气。
风吹过,茉莉花轻轻摇曳,香气弥漫。
珍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她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