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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薛怀义的真面目
    兰心会所的地下室冷得像冰窖。薛怀义被捆在椅子上,手腕勒出了血痕,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所有的疼都被另一种感觉压过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从今天下午被抓开始,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起初只是手指尖发麻,后来蔓延到胳膊,现在连脖子后面都开始发痒。

    他知道,这是苏曼娘说的“戒断反应”。那女人给他药的时候说过:“这药吃一次就会上瘾,以后每隔三天就得吃一次,不然浑身发痒,骨头像有蚂蚁在啃。”

    当时他还以为她是吓唬他,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咔哒”一声,门开了。

    薛怀义猛地抬头,看见秦佩兰走进来。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却依然美得惊心。只是那双曾经含情的眼睛,如今冷得像腊月的冰。

    “佩兰……”薛怀义的声音哑得厉害,“给我……给我药……”

    秦佩兰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三步的距离:“什么药?”

    “苏曼娘给我的药……”薛怀义浑身开始发抖,“她说……说那药能让人上瘾,三天不吃就……就……”

    “就怎么样?”秦佩兰的声音很平静。

    “就浑身发痒,骨头像被蚂蚁啃……”薛怀义哭了出来,“佩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药,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告诉你!”

    秦佩兰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寂寞岁月里的一点慰藉。她给他钱,给他面子,在他身上找一点虚幻的温暖。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薛怀义,”她慢慢开口,“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想到什么吗?”

    薛怀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我想起你第一次来‘花烟间’的样子。”秦佩兰的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你多风光啊,上海滩最红的武生,台下一片叫好声。你下了台,穿着戏服就来我这儿,说‘佩兰,我今天唱得怎么样?’”

    薛怀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你唱得好,赏你一杯酒。你喝了,就开始跟我讲戏文里的故事,讲忠臣义士,讲英雄美人。”秦佩兰笑了笑,笑得苦涩,“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虽然是个戏子,心里却有一片江湖。”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你的江湖是假的,忠义是假的,连对我的那点情意都是假的。你心里只有钱,只有名利,只有你自己。”

    “不是的!”薛怀义挣扎着,“佩兰,我对你是真心的!只是……只是我穷怕了,我……”

    “你穷怕了?”秦佩兰打断他,“薛怀义,你摸摸良心,我秦佩兰亏待过你吗?你要钱,我给;你要戏班子,我介绍;你要在同行面前有面子,我一次次抬举你。到头来,你就为了苏曼娘那几十块大洋,要来毁了我?”

    薛怀义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发抖。

    地下室的门又开了,珍鸽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看见薛怀义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毒发了。”珍鸽对秦佩兰说,“再不解毒,恐怕会伤及心脉。”

    秦佩兰站起来:“珍鸽,这种人,值得救吗?”

    珍鸽走到薛怀义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发紫——确实是“失魂散”中毒的症状。

    “值不值得救,是他的命。”珍鸽轻声说,“但救不救,是我们的选择。”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根银针,在蜡烛上烧了烧,然后对准薛怀义的几个穴位扎下去。针扎得很深,薛怀义痛得闷哼一声,但奇怪的是,那种钻心的痒竟然真的减轻了。

    “这毒叫‘失魂散’,是从南洋传过来的。”珍鸽一边下针一边说,“少量用能让人神志不清,长期用会毁掉心智。苏曼娘给你下毒,一是控制你,二是……”

    她顿了顿:“二是万一事情败露,你可以当替死鬼。这种毒发作起来像疯病,到时候你说的话,没人会信。”

    薛怀义的脸色惨白如纸。

    “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珍鸽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要老实回答,这关系你能不能活命。”

    薛怀义连连点头。

    “第一,苏曼娘除了让你给佩兰下药,还有什么计划?”

    “她……她还说要对付许老板和珍鸽姐你。”薛怀义喘着气说,“具体怎么对付,我不知道。但我偷听到她跟王妈说……说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秦佩兰的声音发冷,“她要杀谁?”

    薛怀义的眼神闪烁起来。

    珍鸽又下一针,薛怀义痛得惨叫一声:“我说!我说!她要……要杀了珍鸽姐的儿子!”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佩兰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珍鸽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她的手依然很稳,继续下针。

    “继续说。”

    “苏曼娘说……说赵文远要跟她翻脸,她咽不下这口气。既然赵文远不仁,她就让他断子绝孙。”薛怀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找了青龙帮的人,出了高价,要……要那孩子的命。”

    “什么时候动手?”

    “可能……可能就是这两天。”薛怀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苏曼娘自己也准备跑路了,她说要在走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珍鸽拔出一根银针,用布擦干净,放回布包。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把这个吃了,能暂时压制毒性。但要想彻底解毒,需要连续服药七天。”她把药丸塞进薛怀义嘴里,“这七天,你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配合我们。等事情了结,我给你彻底解毒,你拿钱走人。如果耍花样……”

    她没有说完,但薛怀义懂了。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他吞下药丸,连声说,“珍鸽姐,秦老板,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只求你们饶我一命!”

    珍鸽站起来,对秦佩兰点点头。两人走出地下室,关上门,把薛怀义的哀求声关在身后。

    回到会所的茶室,陈先生已经等在那里。秀娥也来了,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怎么样?”陈先生问。

    秦佩兰把薛怀义交代的说了一遍。秀娥听到苏曼娘要杀随风,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怎么这么狠……孩子才七岁啊!”

    珍鸽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随风有事。”

    陈先生沉吟道:“现在看来,苏曼娘是狗急跳墙,准备孤注一掷了。她既然要跑路,说明赵家真的撑不住了。”

    “赵文远那边呢?”秦佩兰问。

    “我派人打听了,赵家确实欠了巨债,房产铺子都抵押了。”陈先生说,“赵文远这两天到处借钱,但没人肯借。苏曼娘趁乱卷走了最后一点现钱,现在赵公馆就剩个空壳子。”

    珍鸽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陈先生,您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恶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为了钱?为了地位?还是……”珍鸽的声音很轻,“只是心里本来就住着恶魔,一旦有机会,就放出来了?”

    茶室里的气氛凝重。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不管为什么,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阻止她。”陈先生打破沉默,“珍鸽,你说要主动出击,具体怎么做?”

    珍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良久,她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

    “第一,薛怀义是重要证人,要保护好。他中的毒要解,但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第二,苏曼娘既然要跑路,一定会去当铺当东西换钱。陈先生,您在当铺有没有熟人?能不能查到她的行踪?”

    陈先生点头:“这个不难。上海滩大点的当铺,我都能打招呼。”

    “第三,”珍鸽看向秦佩兰和秀娥,“你们这几天加加倍小心。佩兰姐,会所暂停营业几天;秀娥,绣坊也暂时关张。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是生意……”秀娥有些犹豫。

    “生意重要还是命重要?”秦佩兰握住她的手,“听珍鸽的。”

    秀娥重重点头。

    “第四,”珍鸽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找到苏曼娘害死原配珍鸽的证据。”

    茶室里又安静下来。蜡烛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当年那个管家留下的信,虽然能证明苏曼娘买通他在药里下毒,但毕竟只是孤证。”陈先生说,“而且写信的人已经死了,苏曼娘完全可以抵赖。”

    “所以需要更多证据。”珍鸽说,“当年赵家的下人,不可能都走光了。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秦佩兰忽然想起什么:“我认识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赵家从前的奶妈,姓周。”秦佩兰回忆道,“珍鸽怀孕时,就是她照顾的。珍鸽去世后,她就离开了赵家。去年我在街上碰到过她,老得都快认不出了,在帮人洗衣裳为生。”

    珍鸽的眼睛亮了:“能找到她吗?”

    “我试试。”秦佩兰说,“她应该还在老西门那一带。”

    “好,那就拜托佩兰姐了。”珍鸽转向陈先生,“陈先生,麻烦您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随风。苏曼娘雇的人可能随时会动手,不能大意。”

    “这个放心,我已经安排了。”陈先生说,“另外,巡捕房那边我也打点过了,一旦有动静,他们会立刻出警。”

    一切都安排妥当,夜已经深了。陈先生送秀娥回绣坊,秦佩兰留在会所安排后续。珍鸽独自一人,走在回平安里的路上。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秋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衣裳,加快脚步。

    脑子里却不停地转着薛怀义说的那些话——“斩草除根”、“断子绝孙”。苏曼娘那张美艳却扭曲的脸,在黑暗中一次次浮现。

    走到弄堂口时,珍鸽忽然停下脚步。

    弄堂深处,有个人影。

    那人靠在墙上,像是在等谁。看到珍鸽,他直起身,走了过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是赵文远。

    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西装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渍。

    “珍……珍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珍鸽站在原地,没有动:“赵先生,这么晚了,有事吗?”

    赵文远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像……真像。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和她这么像。”

    “赵先生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懂。”赵文远的声音低沉下去,“珍鸽,我知道是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我知道,是你。”

    珍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平静:“赵先生喝多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珍鸽,我是老蔫的妻子。”

    “老蔫……”赵文远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那个木匠?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赵文远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那就好……至少,有个人对你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珍鸽:“这个,给你。”

    珍鸽没接:“是什么?”

    “是……是当年她留下的东西。”赵文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收着,没敢看。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珍鸽犹豫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很朴素,但做工精致。

    “这是她最喜欢的簪子。”赵文远说,“是她娘家带来的陪嫁。她去世后,苏曼娘想拿走,我藏起来了。”

    珍鸽握着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原主珍鸽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这支簪子,是母亲给的,说是保平安。她一直戴着,直到……

    直到死的那天,还插在头发上。

    “为什么要给我?”珍鸽轻声问。

    “因为……”赵文远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因为我欠她一个道歉。欠了这么多年,现在……现在连道歉都没地方说了。”

    他转过身,踉跄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心苏曼娘。她疯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珍鸽站在原地,握着那支银簪,久久不动。夜风吹过,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狗吠。

    她低头看着簪子上那朵茉莉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主珍鸽的一生,像这朵茉莉花一样,洁白,芬芳,却短暂。还没来得及真正绽放,就凋零了。

    而现在,她接过这支簪子,也接过了那份未了的恩怨。

    她把簪子仔细收好,转身回家。院门虚掩着,老蔫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怎么这么晚?”他担忧地问。

    “遇到个人,说了几句话。”珍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老蔫,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珍鸽,你会怎么样?”

    老蔫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就是你,是我媳妇,是随风的娘。这就够了。”

    珍鸽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而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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