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陆言的声音继续响起……
“如果要问皇帝勤政有什么表现?是否有什么标志性的代表人物?”
“那我只能说,勤政方面,每日坚持经筵、上朝,便是皇帝最直观,最简单的勤政表现。”
“而代表人物嘛,那恰恰就是朱元璋了。”
“朱元璋,是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不仅坚持上朝,直到他去世的前几天,他都还在处理公务。”
“而根据史书记载,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到二十一日,这八天时间,老朱审批的奏折有一千六百六十件,处理的国事有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每天要处理二百多封奏疏,四百多件国事。”
“简直就是工作狂,卷王之中的卷王。”
“老朱的勤政是公认的。”
“对老朱而言,上朝不是什么上班,是他每天必须要完成的必要内容之一。”
“仿佛上朝已经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是他这个人必须要完成的事。”
“而到了朱见深这,与老朱这卷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成化朝才二十三年,而他,至少有十五年不上朝。”
“对,就是至少。”
“因为在他不想上朝,到彻底不上朝之间,也是存在一个缓冲与过度的。”
“根据明实录之中的检索,除了特殊情况以外,正式记载朱见深不上朝应该是在成化七年冬……”
“说是当时有彗星出现。”
“而彗星的出现,就意味着不详。”
“当时朝中议论纷纷,群臣都认为‘上下悬隔,情意不通’,认为皇帝应该时常召集大臣。”
“然后就让大学士彭时、商辂等人,上疏劝谏皇帝……”
“这些内容,在明实录,明史个人列传之中,都有相关记载。”
“【《明宪宗实录》成化七年十二月庚辰: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兼文阁大学士彭时等言:比者彗星见于天田,西扫太微,北近紫宫,其谴告警惧之至……一曰正心术……二曰谨命令……三曰亲接见。自古贤君及我祖宗列圣,未有不接大臣议论政事者。君臣情通,政是以和。今皇上视朝即退,不一接大臣,天下军民利病,何由尽知?伏望皇上日御便殿,召文武大臣忠直有职者,面议政事而可否之,则听览日熟而治道成矣。】”
“【《明史·列传·卷五十六》:七年冬,彗见天田,犯太微。廷臣多言君臣否隔,宜时召大臣议政。大学士彭时、商辂力请。司礼中官乃约以御殿日召对……】”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朱见深可不只是从成化七年开始就不上朝的。”
“明实录里面,彭时商辂等人的奏疏中说,‘今皇上视朝即退,不一接大臣’。”
“明史里面说,‘廷臣多言君臣否隔’。”
“其实在这里,就已经能够清楚朱见深初期不上朝的原因了……”
“另外,也不是真的不上朝,朱见深是不接待大臣。”
“正如明实录之中说的那样,视朝即退。”
“什么叫视朝即退?说白了,就是过来溜达一圈,露个脸,点个卯,报个到,然后就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视朝即退。”
“不是大臣们看不到皇上,皇上也不是躲在深宫里不出来,而是就这么走个过场,然后就溜了。”
“但他就是不接待大臣,也不讨论政务。”
“这拆有了所谓的,廷臣多言君臣否隔。”
“连话都不说一句,可不就君臣否隔了么?”
“其实,朱见深本来还是挺勤政的。”
“【《明宪宗实录》成化五年六月癸丑朔:日食。先是,礼部旧例,遇日食救护则免朝。是日日食在午时,旱朝免否未敢定拟。上仍命视朝。】”
“说是在成化五年六月初一这天,发生了日食现象,而根据礼部的制度,如果遇到日食,就可以免朝,结果,朱见深依旧下令,继续上朝。”
“由此可以看出,朱见深初期是真的勤政。”
“可为什么这个勤政,在短短两年时间,就变成了视朝即退?逼得大臣们只能借着彗星出现这种‘天象示警’的机会,强烈请求皇帝出来见一面。”
“这事,还得从钱皇后身上说起。”
“成化四年六月,钱皇后薨逝。”
“也别管钱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这里也无须去讨论什么阴谋论之类的。”
“就说钱皇后死后的影响。”
“朱祁镇死的时候,是明确表明,要钱皇后与自己合葬。”
“之前咱们就说过,最后钱皇后的确与朱祁镇合葬了,但中间被堵了,最终让周太后与朱祁镇合葬。”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便是朱见深煎熬的开始。”
“说白了,这个周妖后总喜欢作妖。”
“别说钱皇后已经死了,就算没死,周太后的权势也绝对远超钱皇后。”
“没办法,朱见深是皇帝,而朱见深,还是周太后儿子。”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太后与圣母皇太后,到底孰轻孰重,自有人分辨。”
“而朱见深到底更倾向于嫡母还是生母,那不也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正常来说,如果周太后没有什么表示的话,朱见深这个皇帝,自然还是得按照规矩来,按照遗嘱来。”
“即,把钱皇后与朱祁镇葬在一起。”
“对朱见深而言,这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就在群臣敲定合葬事宜的时候,周太后就跳出来坚决反对。”
“她要求朱见深给钱皇后换个墓地。”
“周太后不说还好,朱见深就不得不听。”
“对生母有倾向性是正常的,毕竟是他的生母。”
“既然母亲说了,那他也只能赞成。”
“结果,彭时这些大臣们直接表示,钱太后与先帝合葬,神主祔入太庙,这是先帝的遗愿,早就定了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议的?”
“当场就给朱见深怼了回去。”
“第二天,这些大臣们还是这些话。”
“后来,阁臣们还给朱见深扣帽子,就说他不孝。”
“给朱见深听的一愣一愣的。”
“后面,给朱见深逼得没办法了,就直接表示:朕也难啊,可你们可怜可怜朕,朕不听你们的是不孝,听了你们的,那就是对母亲的不孝。”
“周太后说不能合葬。”
“朝臣说必须合葬,这是先帝遗训,不尊先帝遗训,是为不孝。”
“那朱见深能怎么办?”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而这件事,就这么硬生生的扯皮了两年。”
“从成化四年,钱皇后薨逝开始,直到成化六年才结束。”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礼仪之争。”
“而朝臣们联名上疏,都是要给钱皇后请命的,要求合葬的。”
“天天都这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可想而知那两年,朱见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睁开眼,案头上就摆着一堆堆给钱太后请命的奏疏。”
“这谁看了谁不头大?”
“这群文官们为了达成目的,更是不惜集体跪在文化门外哭,整宿整宿的哭,给周太后都哭烦了,最终被逼无奈,才答应。”
“说实话,这事,本身是个小事。”
“但在这件事上,朱见深也能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恐惧感。”
“抛开这件事本身不谈,他忽然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而这些文官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连哭的手段都用上来了,简直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事,的确是小事,可这事背后映射出来的含义,却让朱见深不寒而栗。”
“想想看,文官们为了一件事,可以争一两年,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此时此刻的朱见深,是最无力的。”
“他虽然是皇帝,但此刻的他,恐怕有了一种与整个大明为敌的感觉!”
“所以,就有了……”
“【《明宪宗实录》成化六年七月己酉:奉安孝庄睿皇后神主于太庙。是日,上不视朝,具浅淡服,诣几筵行祭告礼如仪。】”
“他,面无表情的将钱太后的神主排位附于太庙。”
“连发生日食时都要坚持上朝的朱见深,这一次,破天荒的‘不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