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就在历朝历代,对于陆言说的,反应那叫一个剧烈。
真的,对成化朝之前来说,这内帑就从来没有空过。
哪怕景泰朝也算得上是挥霍无度了。
真有些仔卖爷田心不疼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景泰朝也只用了一角。
但成化朝,却是用完了,皇帝甚至还插手太仓银,这才是真离谱。
这时候,就听,陆言的声音再一次的响了起来。
“众所周知,大明朝是穷死的。”
“但这个穷,到底是怎么个穷法,又是如何穷的,却少有人说。”
“现在轮到朱见深成化朝的经济,正好遇到这个问题,便好好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单看朱见深支取太仓银,似乎就能察觉到,成化朝的经济……或者说,皇帝的内帑,已经出现了赤字。”
“我们似乎可以很轻易得出一个结论,大明,是从成化朝开始穷的。”
“而成化朝为什么穷呢?或者说,朱见深,为什么穷呢?”
“根据明史等史料,我们其实可以轻易的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这些事情,甚至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都是被很多人解析过的东西。”
“【《明史·梁芳传》更是直接记载:梁芳者,宪宗朝内侍也。贪黩谀佞,与韦兴比。而谄万贵妃,日进美珠珍宝悦妃意。其党钱能、韦眷、王敬等,争假采办名,出监大镇。帝以妃故,不问也。】”
“【……久之,帝视内帑,见累朝金七窖俱尽,谓芳及韦兴曰:“糜费帑藏,实由汝二人。”兴不敢对。芳曰:“建显灵宫及诸祠庙,为陛下祈万年福耳。”帝不怿曰:“吾不汝瑕,后之人将与汝计矣”。】”
“【芳大惧,遂说贵妃劝帝废太子,而立兴王。】”
“这里,直接性的证据就指明是太监挥霍了,而讨好皇帝与万贵妃的同时,他们还中饱私囊了更多。”
“甚至还说,朱见深去看内帑的时候,发现‘累朝金七窖俱尽’,于是就不爽了,说,内帑靡费,都是因为你们两个狗奴才的锅。”
“但梁芳却说,这是给陛下您修建寺庙,用于祈福万年的。”
“可朱见深还是有些不爽,只是说,我现在不追究你,但之后肯定会有人找你算账。”
“于是,梁芳就黄了,劝说万贵妃废太子。”
“以上是明史的内容。”
“明史说法就是,内帑靡费,一方面是太监挥霍无度,说【日进美珠珍宝悦妃意】,这就很夸张了,说每天都有珍珠宝贝献上去。”
“好嘛,万贵妃成了大收藏家了。”
“另一方面,也说是修建庙宇等,用来给朱见深祈福。”
“祈不祈福的不重要,重点就是这个修庙宇,反正就是土木工程,那花费的肯定多。”
“当然,光是这些,肯定还不至于把内帑的钱挥霍干净。”
“我们之前也提到过,成化这些年来的军事行动很多,并且还都是大仗胜仗,那朱见深这个皇帝,是必然要拿出钱来赏赐的。”
“之前明实录中,说朱见深支取三十万两就说了,【盖是时赏赐用度寖广故也】。”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记载。”
“【《续文献通考》:王圻曰:先是,内帑积金凡十窖,每窖凡若干两,盖历朝储之以备边虞者。景泰末年,赏赐甚侈,颇多浪费。英宗居南城,闻而叹曰:累世之积,殆将尽乎!甫复位,亟往观焉,止缺其一角,旋节他费以补之。迨成化时,内官梁芳、韦兴等作奇技淫巧,并祷祀宫观,屡购宝石,然后十窖俱罄矣。】”
“到了清时,还有个叫蔡方炳也说:及成化中,土木频兴,于都成内外建造佛寺数千百区,建设斋醮,张玩烟火,动费千万。且赏罚无期,傅奉除授,一听之中贵,而莫能裁制,于是十窖俱罄。”
“总之,成化朝‘十窖俱罄’就是公认的,不仅不是孤证,也不是单纯的抹黑,而是多重史料相互印证的史实。”
“就算‘十窖俱罄’是夸张写法,但没有十窖也有七窖。”
“表面上看,成化朝的经济问题很严重。”
“就算国家财政没有问题,但朱见深的内帑肯定赤字。”
“又是太监挥霍无度,又是修建庙宇,又是因为军事胜利的各种赏赐。”
“就是说,朱见深花钱大手大脚,结果到了成化十七年,又打了大胜仗,又需要赏赐了,朱见深一看,我擦,没钱了?那就只能找太仓银借点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但是,我要在这说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明史梁芳转记载的不是史实,而是一则逻辑有问题的抹黑朱见深的短篇小故事。”
“第二个,不管是王圻还是王文恪,还是明后期各种大臣也好,脑子清时的蔡方炳也罢,不是说他们没有深入去了解研究,而是他们本身看待这件事的角度有问题,所以,也只看了个表面。”
“先说明史这个逻辑问题。”
“什么叫,梁芳他们,【日进美珠珍宝悦妃意】、【争假采办名,出监大镇】,就是在挥霍内帑的钱?”
“这到底是什么狗屁逻辑?”
“首先,先说一个钱的问题,如果梁芳他们真的是拿着内帑的钱,每天去买美珠珍宝。”
“那无非就是把钱换成美珠珍宝罢了,价值始终在那,这就是挥霍了?”
“另外就是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如果是内帑出钱买宝石讨好皇帝与万贵妃,那岂不是用皇帝的钱讨好皇帝,与皇帝的女人?”
“这什么神仙逻辑?”
“你是下属,你拿着老板的钱,给老板买珍宝?这叫讨好?”
“讨好这种事,难道不是自掏腰包,自己去买礼物,献给皇帝,献给贵妃,而寻求得到简在帝心么?”
“说的好听叫讨好,放到官场上那叫贿赂,还是那句话,哪有拿着上司的钱去讨好上司的?”
“真当朱见深是个傻子不成?”
“在我看来,后面这个【争假采办名,出监大镇】才是重点。”
“梁芳他们讨好皇帝花的绝对不是内帑的钱,而是跑到地方,还是向地方官、富户、百姓强行摊派、勒索、搜刮。”
“这种事肯定不对,但现在不是说对不对的问题,而是说梁芳他们的做法问题。”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梁芳他们跑到地方上,修建庙宇的同时,还在当地搜刮财务,然后用这些财务购买‘土特产’进献,从而达成讨好皇帝与贵妃的目的。”
“所以,朱见深内帑的钱都花到哪去了?说白了,就是用来修庙宇道观,与赏赐这么多年以来打了胜仗的功臣了。”
“赏赐肯定只是小头,大头就是这个修庙宇道观。”
“所以,皇帝才没钱了,内帑拆赤字了。”
“可,成化朝的内帑真的赤字吗?”
“那我就要说了,其实远没有‘十窖俱罄’说的那么夸张。”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我虽然定义明史为小故事。”
“但一些细节值得扣。”
“就比如这个‘久之,帝视内帑,见累朝金七窖俱尽’。”
“是的,说的是‘七窖俱尽’。”
“那或许就有人要说了,七窖与十窖,差的也不是很多,‘十窖俱罄’就算是夸张写法,那也没太过夸张吧。”
“嗯,但看数字是这样的。”
“但,皇家内帑,可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那么简单。”
“且,根据明实录记载,将这内帑也记的清清楚楚。”
“【《明宪宗实录》:成化九年九月癸丑:户部言:比者内承运库太监林绣奏:本库自永乐年间至今,收贮各项金七十二万七千四百余两,银二千七十六万四百余两,累因赏赐,金尽无余,惟余银二百四十万四千九百余两。】”
“由此可以看得出来,金与银,其实是分开的。”
“而明史中说,【累朝金七窖俱尽】,也就是说,有七窖的金没了,还剩下三窖。”
“当然,这与明实录有冲突,明实录在成化九年的时候就说,因为赏赐巴拉巴拉的,金已经没了,只剩下银还剩二百四十多万。”
“说白了,金在成化九年就没了,哪又如何轮得到后来说什么‘累朝金七窖俱尽’这种话?”
“除非,梁芳传中记载的这些小故事是在成化九年之前发生的。”
“但如果是成化九年之前发生的更不合理,什么‘废太子立兴王’?”
“兴王朱祐杬是成化十二年生的。”
“那你能说立兴王,也只可能是成化十二年之后的事了。”
“所以说啊,明史就当短篇小故事,或者当目录看得了。”
“当然,虽说这短篇小故事不可信,但我还是认为,朱见深哪怕到了后面,也就是成化十七年的时候,也不能完全就说内帑‘十窖俱罄’这种话。”
“朱见深也不是短视之君,他不仅不会随意挥霍,在成化年间更是有大量主动节流的记载。”
“比如:成化十二年三月:减内府供用物。”
“成化十二年七月:以用度不节、工役劳民、忠言不闻、仁政不施四事自责。”
“成化十六年三月:以岁歉减光禄寺供用物。”
“以上,还是朱见深在开源节流。”
“关键是,皇帝每年也是有工资拿的。”
“内帑最核心的收入,就是金花银。”
“金花银,是在正统元年开始折收的,并且正式定为每年以一百万两为额,解入内帑的。”
“相当于,皇帝每年有一百万两的保底工资。”
“另外,皇帝还有大量皇庄等,直接收益,也就是收租这方面,也是皇帝的。”
“还有就是开矿等,之前那些皇帝中,所有记载关于开矿的那些金啊、银啊之类的,都是直接进入内帑的。”
“而这些,都还是固定的,皇帝还有一些意外之财,比如,满门抄斩,官员罚俸,官员赎罪等。”
“也就是说,在基于以上种种来说,皇帝是不缺钱的。”
“可朱见深好像就是缺钱了。”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修建庙宇吗?是,修建庙宇的确费钱,但还能比打仗费钱?”
“当年朱棣可是连年征战,成化朝也是连年征战,那为什么成化朝就不行呢?”
“呵呵,那肯定与下海有关系。”
“兜兜转转还是说到下西洋了。”
“可没办法,明朝的经济问题,与下西洋都脱不开关系。”
“甚至,关于对汪直的记载之中,也有人说汪直好大喜功,不仅劝皇帝打仗,南征北战,同时还劝皇帝下西洋。”
“朱见深被蛊惑之后,就去问兵部要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结果刘大夏这个比养的,竟然给烧了,简直就是畜生中的畜生,罪人中的罪人!”
“文官不让皇帝赚钱,皇帝可不就没钱了么?”
“当然,这,的确是一方面原因。”
“但,我今天不说刘大夏,也不说下西洋。”
“因为成化朝的确没能下西洋。”
“不过,成化朝虽然没下西洋,但朱见深却在用另一套堪比抢钱的模式去赚钱。”
“与下西洋比起来谁赚得多不好说,但肯定比抢的快。”
“而这,就是,修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