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带羞涩，又隐隐有些期待的熙宁公主，心中已然了然。
这小子，前面又是打人又是要钱，闹了这么大一出，最后图穷匕见，还是为了求娶他这宝贝女儿。
也好。
今日之事，他已经用林永安这把刀，狠狠敲打了世家和太子党，目的已经达到。
若是再把女儿许给他，将他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上，倒是一桩美事。
熙宁公主紧张地攥着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偷偷地瞥了一眼那个站在殿中的身影。
他……他会提什么条件？
是要求娶自己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脸颊就滚烫得厉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皆大欢喜的赐婚即将上演时，林永安却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陛下，臣的条件是，请陛下收回前几日，为皇后娘娘祈福，而下达的大赦天下的成命！”
什么！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熙宁公主眼中的期待，变成了错愕。
所有文武百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回……大赦天下的成命？
这小子疯了吗！君无戏言！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怎么可能收回！
户部侍郎刘振，也就是刚才被林永安一拳打掉两颗牙的那位，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和怨毒！
“不！不行！”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正是刘振的儿子，因为在京中当街纵马伤人，而被关入大牢，又因为这次大赦天下才被放出来的刘云杰！
他今天本是跟着父亲来，想看看林永安怎么被收拾的，却没想到听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要求！
“林永安！你安的什么心！”刘云杰指着林永安，因为激动而面容扭曲，“大赦天下，乃是陛下为皇后娘娘祈福，泽被苍生的善举！你竟然要陛下收回？你这是在诅咒皇后娘娘吗！”
好大一顶帽子！
林永安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臣以为，大赦天下，非但不是善举，反而是恶举！”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放肆！”
“大胆狂徒！竟敢妄议国策！”
“林永安！你这是在藐视皇恩！非议圣上！”
以萧国公和楚贤为首的文官集团，瞬间炸了锅！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出列弹劾。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永安，大赦天下，乃是国策，更是为皇后祈福。你让朕收回，是何道理？”
林永安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请问，那些被关进大牢的罪犯，是不是罪有应得？”
皇帝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臣再问，将他们抓捕归案，审理定罪，是不是耗费了朝廷无数的人力物力？”
皇帝再次点头。
林永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那为何，要因为一个祈福的名头，就将这些罪有应得之人，全部释放？这对我朝的律法，是何等的践踏！对那些被他们伤害过的无辜百姓，又是何等的不公！”
“朝廷辛辛苦苦将他们抓进去，转眼又将他们放出来！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他们只会觉得，我大盛的律法，不过是一纸空文！是个笑话！”
他的话，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皇帝瞳孔猛地一缩，他惊愕地发现，林永安这番话，竟然与几日前，皇后私下里对他说的话，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皇后。
只见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好！说得好！
这林永安，不仅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还有一颗如此通透澄澈，心怀百姓的赤子之心！
此子，当为国之栋梁！
刘振的父亲，户部尚书刘康再也坐不住了，他儿子就是靠着这次大赦才出来的，林永安此举，无异于要他儿子的命！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子妖言！”刘康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大赦天下，乃是祖宗成法！历朝历代，皆有先例！此乃彰显皇家仁德，安抚万民之举！岂能因他一句话就更改！”
“是啊陛下！祖制不可废啊！”
“林永安此言，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在暗示，皇后娘娘的仁善之举，是在害民！其心可诛！此乃构陷国母之大罪！”
文官们纷纷附和。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亲族子弟，都是平日里作奸犯科的纨绔，这次大赦，让他们都逃过了一劫。
林永安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一时间，整个甘露殿，再次变成了声讨林永安的战场。
皇帝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虽然认同林永安的话，但刘康说得也没错，大赦天下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更是他亲自下达的旨意。
朝令夕改，本就是为君之大忌。
更何况，更改祖制，牵扯太大，必然会引起整个士林集团的反弹。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俺觉得小公爷说得对！”
只见兵部侍郎冯震，大步出列，那张黑脸上满是认同。
“那些狗娘养的罪犯，好不容易才抓进去，就该让他们在牢里把牢底坐穿！凭什么说放就放了？”
“再说了，真是为了皇后娘娘好，就更不该放！”冯震瞪着眼睛，看向那群文官，“把一群罪犯，因为娘娘的名义放出去，让他们再去祸害百姓。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骂娘娘？这才是真正影响皇后娘娘的贤名！”
冯震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番话，却是歪打正着，直指核心！
文官们顿时慌了！
他们都知道冯震这头犟牛的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事，那是真的敢抱着柱子死谏的！
“冯侍郎！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祖宗之法，岂容你一个武夫在此置喙！”
“陛下！冯震藐视祖制，请陛下治他的罪！”
“治你娘的罪！”冯震撸起袖子，唾沫横飞，“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了！谁要是再敢说放人，老子就先把他打得跟他儿子一样，再关进大牢里去！”
眼看着双方又要上演全武行，皇帝的头都大了。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那个须发皆白，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老者身上。
大盛宰相，杜谦。
“杜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你来说说，此事，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