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帝这一声问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须发皆白，仿佛已经入定的老者身上。
大盛宰相，杜谦。
文官集团的领袖，士林清流的泰山北斗。
在无数道或期盼，或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杜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老臣，在。”
他的声音浑厚，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刘康和楚贤等人，心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杜相出马，一个顶十个！
他可是最重祖宗规矩的人，有他在，定能驳斥林永安那套歪理邪说！
皇帝看着他，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杜爱卿，此事干系重大，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杜谦直起身，依旧跪在地上，缓缓开口。
“陛下，刘尚书所言，祖制不可废，乃是正理。”
此话一出，刘康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成了！
林永安脸上却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
杜谦顿了顿，话锋却猛然一转。
“但老臣也以为，林小公爷所言，更合情理，也更符国法！”
什么！
刘康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整个文官集团，都像是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彻底懵了！
杜相……他，他怎么会支持林永安？
杜谦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祖宗设大赦之法，本意是彰显天子仁德，与民休息。但时移世易，法亦当随之而变。”
“如今我大盛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并无天灾人祸，何须以大赦来安抚人心？”
“反倒是那些作奸犯科之徒，仗着大赦之机，有恃无恐，屡屡践踏国法，伤害无辜百姓。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为皇后娘娘祈福，重在心诚，更重在行善。”
杜谦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将罪犯放出，使其再祸害人间，此非为娘娘积福，而是在为娘娘添业障啊！老臣以为，真正的仁德，是让善者得彰，恶者受罚！这，才是我大盛长治久安的根本！”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激动得几乎要从龙椅上站起来！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早就想对这积弊已久的“大赦”之法动手了，只是一直苦于阻力太大，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现在，林永安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杜谦又站出来鼎力支持！
天赐良机！
“杜相所言，深得朕心！”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大声赞道。
他这一表态，朝堂上的风向，瞬间逆转。
刚才还跟着刘康摇旗呐喊的文官们，立刻就有不少人调转枪头，纷纷出列。
“臣附议！杜相之言，乃金玉良言！”
“臣也以为，大赦之法，弊大于利，早该更改！”
“陛下圣明！杜相高见！”
墙头草，随风倒。
刘康和楚贤等人，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大势已去！
皇帝看着下方百态，心中畅快无比，他大手一挥。
“好！此事就这么定了！”
“大赦天下的成命，即刻收回！”
“至于具体的律法更改事宜，退朝后，杜爱卿、冯爱卿，还有六部尚书，到御书房与朕详议！”
“退朝！”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帷幕。
官员们陆续走出甘露殿，武将们立刻像众星捧月一般，将林永安围在了中间。
“小公爷！牛啊！”
卞虎一巴掌拍在林永安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你今天这番操作，真是让老子开了眼了！硬生生逼得陛下同意变法！这份胆识，这份魄力，绝了！”
冯震也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没错！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简直是神来之笔！俺就说嘛，那帮狗娘养的，就不该放出来！”
几个武将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刘康父子俩正失魂落魄地从旁边走过。
卞虎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不是刘尚书和刘大少爷吗？听说刘少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又要回去了？哈哈哈！”
刘云杰听到这话，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怨毒地瞪了林永安一眼，却被卞虎眼睛一瞪，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跟着他爹灰溜溜地跑了。
“怂包！”卞虎不屑地啐了一口。
林永安看着众人，微微一笑。
“各位将军，今日小弟在京城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诸位若是不嫌弃，还请赏光，过去喝一杯，如何？”
“火锅店？”
“就是千秋宴上那个？”
一众武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去！必须去！”
“哈哈哈，终于又能吃到那口了！走走走！”
……
与此同时。
京城最负盛名，也最为奢靡的青楼，春华阁。
天字号的雅间内，酒气熏天，靡乐阵阵。
刘云杰正和一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一个个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娘的！真是晦气！”一个锦衣公子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今天本是来看那林永安怎么死的，结果倒好，风头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尖嘴猴腮的附和道，“以前那林永安，不就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提鞋的货色吗？怎么去了一趟北境，摇身一变，成什么狗屁大才子了？”
“哼，一个商贾之子，就算再会念几句歪诗，也上不得台面！”
话虽如此，众人眼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尤其是说到林永安的义乌商行，那真是日进斗金，赚钱如流水，更是让他们眼红得快要滴血。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那小子开的什么火锅店，今天开业！”
突然，有人提了一句。
“火锅？”
众人一愣，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千秋宴上那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一个个喉头滚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嫉妒和嘴馋交织在一起，让气氛更加烦闷。
“提那小杂种干什么！扫兴！”
刘云杰烦躁地一挥手，大声喊道：“喝酒！喝酒！把春华阁最好的姑娘都给小爷叫来！今天小爷要不醉不归！”
“对！喝酒！玩女人！”
众人立刻响应，雅间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而淫靡起来。
刘云杰端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宣泄心中的怨气与恐惧。
“砰！”
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
一众正在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全都吓了一跳。
“谁啊！敢扰了小爷的雅兴！”
刘云杰借着酒劲，怒吼一声，抬头望去。
他本以为是妈妈桑带着姑娘们来了。
可门口站着的，却不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姑娘。
而是一队身披玄甲，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禁军！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卞虎的侄子，禁军统领卞康云！
雅间内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
卞康云冰冷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面色煞白的刘云杰。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金边卷轴，当众展开，声音如寒冰。
“奉陛下旨意，大赦天下成命即刻收回！”
“罪犯刘云杰，着即押回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卞康云合上卷轴，手猛地一挥。
“带走！”
“违抗者，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