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如今却也透着几分萧索。
自从林永安那闻所未闻的火锅店开业，便抢走了大半的生意。
不过，对于朝中大臣而言，需要密谈要事之时，还是更喜欢选择这里清净雅致的包厢。
顶楼，天字一号房。
萧国公端坐主位，太子一党的几位核心官员分坐两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兵部侍郎刘大人，也赫然在列。
他沉默地坐着，一张脸依旧青紫交加，高高肿起，嘴角还有未曾愈合的伤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沉。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寂静。
“说来也怪，那林永安，怎么会突然好心，替刘大人说话？还将那督办水利的美差给了刘大人？”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刘侍郎身上。
“美差？”
萧国公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蠢货！”
他毫不客气地看向刘侍郎，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斥责。
“你当真以为那是美差？你可知，你今日在殿前那番‘乞骸骨’，是何等冲动鲁莽之举！”
“你若真的就此辞官，我等在户部安插多年的心血，便毁于一旦！你让本公，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萧国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
一直沉默的刘侍郎，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压抑许久的屈辱和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交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面容更显狰狞。
“你们就知道交代！交代！”
“我被那林永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得像条狗一样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被他一脚踹翻在地，踩着脸羞辱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看着！”
“这是第三次了！整整三次！你们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
刘侍郎状若疯魔，指着在场的所有人，嘶声怒吼。
“现在倒好，我豁出这张老脸，豁出这身官服，想给自己讨个公道，你们反倒来怪我冲动了？”
“你们的脸面是脸面，我的脸就不是脸了吗！”
包厢之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被他指着的几个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纷纷尴尬地移开目光，讪讪地低头饮酒，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确实是袖手旁观了。
谁也不想去招惹林永安那个疯子。
“好了！”
萧国公脸色铁青，再次一拍桌子。
“都少说两句！”
他站起身，走到刘侍郎身边，语气缓和了些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刘兄，你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林永安蹦跶不了多久了，我们早晚会让他付出代价！”
萧国公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刘侍郎的怒火。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萧国公见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再者说，这兴修水利，也未必是件坏事。”
“你想想，此等浩大工程，一旦功成，那便是利在千秋的伟业。你作为督办大臣，名字将刻在功德碑第一位，受万世敬仰！这等荣耀，难道不比你那点脸面重要？”
刘侍郎闻言，只是惨然一笑。
名垂千古？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让自己的儿子，早日从刑部大牢那个鬼地方出来！
“国公大人，您就别说这些虚的了。”
刘侍郎颓然坐下，声音嘶哑。
“我就想知道，云杰……我儿云杰，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他在刑部大牢里待了这么久，我怕……我怕再关下去，人就真的废了！”
提起儿子，这位方才还如同斗鸡般愤怒的兵部侍郎，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中只剩下了一个父亲的担忧和无助。
他听说，刘云杰在牢里，性情大变，戾气越来越重，动辄打骂狱卒，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萧国公眼中精光一闪。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刘兄放心。”
他重新坐回主位，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酒。
“这兴修水利，就是你救儿子的最好机会。”
“你想，只要你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陛下一高兴，到时候本公再联合几位大人，一同上书求情，你儿子出狱，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可若是这差事办砸了……”
萧国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刘侍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明白了。
他被彻底套死了。
他现在不仅是兴修水利的督办大臣，更是戴罪立功的罪臣家属。
这差事，他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
就在刘侍郎心如死灰之时，旁边一个官员眼珠一转，忽然谄媚地笑了起来。
“国公大人英明！”
“刘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总领全局，这水利工程上上下下，需要多少人手？到时候，咱们各家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正好可以安插进去，历练一番，也算是为国效力了嘛！”
此言一出，包厢内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方才还一个个义愤填膺，觉得被林永安摆了一道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两眼放光，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对啊！
他们之前光想着反对修水利了，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如今木已成舟，反对不了，那就加入啊！
这可是数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白银的浩大工程！
油水何其丰厚！
“王大人说的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儿子，整日游手好闲，正好让他去工地上监工，磨磨性子！”
“还有我侄儿，对算学颇有研究，去账房帮帮忙，总是可以的吧？”
一时间，整个包厢，从刚才的批斗大会，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分赃现场。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开始为自家的子侄谋起了差事。
看着这群人丑陋的嘴脸，刘侍郎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他又能说什么？
他现在就是一条被拴住了脖子的狗，萧国公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