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笑声在温暖的甘露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殿内的郁结之气，似乎都被这笑声一扫而空。
他看着底下躬身侍立的大太监，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户部这群人，平日里掌管钱袋子，眼睛都长到了头顶上。”
“别说是定安侯，就连兵部那群为国征战的将军，每次去要军饷，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意。
“朕早就想敲打敲打他们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
“林永安这次，倒是替朕办了件好事。”
大太监垂着头，嘴角噙着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昨夜风雪甚大，户部的几位爱卿为了国事，在定安侯府门前操劳半宿，实在是辛苦。”
“着御膳房备下驱寒的姜汤，派人送到他们府上，让他们好生歇息，切莫累坏了身子。”
大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名为关怀，实为敲打。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户部那群人，昨晚发生的一切，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以后做事，都给朕收敛着点！
吩咐完这件事，皇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摆驾坤宁宫。”
……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恍若两个世界。
宫殿的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铜管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这是工部新近研发出的锅炉房，通过管道将热水输送到各个宫殿，用以取暖。
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闲书，神态安逸。
见到皇帝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外面天寒地冻，还是皇后这里暖和。”
……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气氛肃穆。
然而，今日的朝堂之上，却出现了一道奇特的景观。
户部官员的队列里，稀稀拉拉，空出了一大片。
除了户部侍郎刘父和另一个主事之外，其余人等，竟是全部告了病假。
刘父强撑着站在那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
昨夜在风雪里冻了半宿，又受了奇耻大辱，他回到府中便大病一场，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身旁那位主事，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劲地吸着鼻子，脸色青白。
两人站在那里，成了整个朝堂的焦点。
不少官员都向他们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
刘父感受着周围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皇帝当朝发难。
然而，整个早朝，从议论北境战事，到商讨春耕事宜，皇帝的脸色都十分平静，对户部之事，竟是提都未提。
直到退朝的钟声响起，刘父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下朝之后，刘父刚走出大殿，一个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刘兄，留步。”
刘父回头一看，只见萧国公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萧国公。”刘父连忙拱手行礼。
“刘兄脸色不太好啊。”萧国公关切地问道：“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刘父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干笑道：“劳国公挂心，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萧国公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走吧，去醉仙楼坐坐，正好有几位同僚也在，大家一起喝杯热酒，去去寒气。”
刘父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有事要商议，便点头应下。
醉仙楼，雅间之内。
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刘父和萧国公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个官员放下酒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林永安，到底想干什么？”
“银子已经到手两天了，京城里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他那一万斤木炭，连影子都见不着！”
另一人接话道：“不错！我特意派人去城外的炭窑打听过了，根本就没人见过他的人！”
“他这是消极怠工！陛下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办的？”
“最奇怪的是陛下，对此竟是不闻不问！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胡闹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之间，充满了对林永安的愤慨和对皇帝的微词。
在他们看来，皇帝对林永安的宠爱，已经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刘父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愈发阴沉，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恨声道：“此子不除，必成我等心腹大患！”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
除掉林永安？谈何容易。
他如今圣眷正浓，又有镇国公做靠山，谁能动得了他？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国公，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淡淡开口。
“各位，稍安勿躁。”
众人齐齐看向他。
萧国公的脸上，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你们以为，林永安拿到那二十万两，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早就打听过了，如今京城木炭的价格，早已今非昔比。他那二十万两，就算全部花出去，也根本买不够陛下要求的数量。”
“更何况……”萧国公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据我所知，咱们这位定安侯，可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啊。”
“他拿什么来完成任务？拿他的侯府大印吗？”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刘父更是精神一振，急切地问道：“萧国公的意思是？”
萧国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看他走投无路便可。”
“我已经跟京城所有炭行的老板都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本公咬死了价格，一个子儿都不能降！”
“他林永安想买炭？可以！拿钱来！”
“钱不够？”
萧国公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来求我们！”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各位回去之后，务必告知各自的家族。”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私底下，你们怎么争，怎么斗，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但在这件事上，谁家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私下里卖木炭给林永安……”
“那便是与我们所有世家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