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皇城灯火通明。
太和殿内，数百支巨烛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京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几乎全被一道紧急圣旨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出来，此刻正穿着朝服，睡眼惺忪地聚集在殿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出了什么事？为何深夜召我等入宫？”
“莫不是北境战事有变？”
“看陛下的脸色，恐怕不是小事。”
人群之中，唯有萧国公与几位世家心腹，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只是，他们偶尔交换的眼神中，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冷笑。
他们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终于被他们联手，狠狠地敲断了。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等了许久，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才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朕，要出兵，围剿岭南黑风寨。”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年迈的御史立刻出列，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陛下，三思啊！岭南贼寇，自前朝便已盘踞，十万大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朝曾数次派兵围剿，皆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如今国库空虚，北境战事吃紧，实在不宜再起刀兵啊！”
“是啊陛下，区区山匪，何足挂齿？待日后国力强盛，再行清剿不迟。”
“请陛下三思！”
一群文臣跪倒在地，言辞恳切，仿佛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的忠臣。
皇帝看着底下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装！
继续给朕装！
“区区山匪？”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他霍然起身，指着底下那群人，厉声咆哮。
“就在昨日！定安侯奉朕之命，运往北境赈灾的第二批蜂窝煤，以及价值数十万两的军需物资，在岭南一线天，被那群‘区区山匪’，劫掠一空！”
“三百护卫，无一生还！”
“现在，你们再告诉朕，这刀兵，该不该起！”
皇帝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不明所以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与骇然之色。
赈灾的物资被劫了？
三百护卫全死了？
这简直是在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
武将队列中，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身体猛地一晃。
他正是林永安的父亲，镇北将军，林丰。
此刻，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一股狂暴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让周围的同僚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陛下！”
林丰猛地出列，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的悲鸣。
“臣，请命！”
“臣愿立下军令状，不将那伙贼寇碎尸万段，誓不回京！”
看着林丰那悲愤欲绝的模样，不少正直的官员都义愤填膺，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此乃国耻！必须出兵！”
“定安侯为国为民，绝不能让英雄寒了心！”
就在群情激奋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一名文官站了出来，一脸的痛心疾首。
“林将军爱子心切，我等感同身受。但国事为重，岂能因私废公？”
“如今突厥大军压境，北境战事一日三惊，每一兵一卒都关乎国之安危。若此时抽调兵力南下，万一北境防线有失，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许多文官的响应。
“王大人所言极是！攘外必先安内，但眼下，外患之急，远胜内忧！”
“岭南贼寇不过是疥癣之疾，突厥才是我朝心腹大患啊！”
林丰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姓王的官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回荡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内。
林丰指着那群文官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儿永安断了你们这群蛀虫的财路，你们就如此见不得他好？什么国事为重？你们不过是巴不得我儿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皇帝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这群世家在背后捣鬼。
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他们。
这就是世家门阀的底气，他们把规则玩得炉火纯青，总能让你明明知道是他们干的，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国公，终于缓缓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林丰长叹一声，满脸同情地劝慰道：“林将军，节哀顺变。令郎遭此大劫，老夫也深感痛心。但王大人他们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并非针对令郎啊。”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岭南山势复杂，贼寇狡猾，非大军不能围剿。而我朝精锐，尽在北境。此时强行出兵，胜算不大，反而会动摇北境军心，得不偿失。”
“依老臣之见，不如暂且隐忍，待北境战事稍缓，再集结重兵，雷霆一击，方为万全之策。”
萧国公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身后的那些世家官员，嘴角都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拖！
只要把出兵这件事拖下去，他们就有的是办法让它最后不了了之。
朝廷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打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山地战。
而只要黑风寨还在一天，他林永安的顺风商队，就休想踏入南方半步！
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了僵持。
林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
皇帝的眼神，在萧国公那张平静无波的老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让萧国公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妥协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李德全。”
总管太监李德全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奴婢在。”
皇帝看着殿下那一张张自以为得计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朕旨意。”
“宣，定安侯林永安，即刻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