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胎肉化兽法》功法运转开来,先前那股纯然的苦楚竟已烟消云散。
那股自丹田升起的微弱真气得妖胎之力相助,倏忽间壮大百倍,沿著经脉路径流向四肢百骸。
真气所到之处,便如酷吏临境,痛苦万分。
他的骨骼首当其衝。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体內每一根骨头皆在被一股无形巨力一寸寸碾碎,復又一寸寸重塑。碎裂之痛尖锐刺心,重组之麻酸入骨髓。两种感觉交织一处,直欲令人癲狂。
紧接著便是他的肌肉。
周身筋肉每一束肌理,每一丝纤维,都在被真气强行撕开、扯断,然后以一种更为致密、更为坚韧的方式重新编织、凝合。皮肤之下,肌肉时而坟起如丘,时而陷落如谷,形貌可怖已极。
血液亦起了变化。
他体內的血却似开了锅的沸水,温度急剧升高,皮肤烫得惊人,散发出阵阵白汽。
碎骨之痛,裂肉之苦,沸血之灼。
陈木的神智便在这痛楚与新生的夹缝间,浮浮沉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的特性正隨著功法的运转一点一滴地与他的血肉、筋骨、乃至神魂合而为一。
当他终於从那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態中彻底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体內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非但痛楚尽去,四肢百骸之中反而充盈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之感。
他甚至无需刻意去感受,便能察知体內每一分的变化。
骨骼比往昔坚硬了数倍,筋肉的韧性与强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丹田之內真气虽依旧不多,却凝练如汞,厚重沉实。
也就在此时,一个念头如同本能一般,自与那妖胎相连之处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变。”
几乎是在他念头动起的同一瞬间,他身体的异变便轰然开始了!
他额头眉心上方的皮肤之下仿佛有两颗坚硬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带著一股钻骨的痒痛奋力向上顶出。
皮肤被拉伸至极限,变得惨白透明,甚至能看到其下两个崢嶸的凸起轮廓。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那是错位与重组。
颧骨在缓缓上移,鼻樑骨则在向下塌陷,整个面部的轮廓,都在朝著一个非人的方向扭曲。
最让他感到惊悚的是他的嘴。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那两片原本能言善辩、吐气如兰的柔软肌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內收缩、拉紧,而后,竟开始相互融合!
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嘴巴正在被一根无形的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
起初他还能勉强张开一条缝隙,但隨著肌肉的融合,那缝隙越来越小,直至最后上下嘴唇彻底长在了一起,化作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肤。
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也失去了用嘴呼吸的本能。
他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踉踉蹌蹌地从地上爬起,身形一个不稳险些再次摔倒。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平衡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重心更高,也更具前倾的趋势。
他扶著石壁挪到洞府角落的水缸旁。
他低下头,朝著水面看去。
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狰狞而又陌生的脸。
一张属於怪物的脸。
他的双眼已不復人类的模样。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瞳孔不再是温和的圆形,而是变成了一对竖直的菱形。
他的额头上那两个坚硬的凸起已然破皮而出,化作两只灰白色的崢嶸弯角。
那弯角质地似骨非骨,似石非石,表面带著粗糙的纹理,向上弯曲,如同山羊之角,却更显狰狞与凶戾。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新生的皮肉已经包裹住了角根,仿佛这对角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最最骇人的,还是他原本嘴巴的位置。
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肤,不见嘴唇,不见缝隙。
这张脸上,再也看不出半分属於“陈木师妹”的柔弱,只剩下非人的诡异。
他成功了。
他真的炼成了这门邪功。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自己脸上的弯角,却又在半途停住。
那只手皮肤依旧白皙,手指依旧纤长,还是他熟悉的那只手。
但这只手,与水中那张狰狞的脸孔放在一处却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强烈的违和之感。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通过鼻腔吸入,冰冷而又顺畅。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小腹处的皮肤光洁如初。
就连一丝一毫的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的再生能力!
陈木为了验证这份力量的真实性,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把依旧沾满他自己鲜血的匕首。
他站直身体,左臂平伸,右手持刃,对著自己的左臂狠狠地划了下去!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立时出现在他的手臂上。
鲜血爭先恐后地向外涌出,转眼便染红了他的半截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这痛楚真实不虚,提醒著他这不是幻觉。
然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涌出数股鲜血之后,伤口边缘的肌肉开始自行蠕动、收缩,朝著中间靠拢。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道伤口便已经完全合拢,只留下一道刺目的红色血线。
而后,那血线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淡,从深红到浅红,再到粉白,最后,连那一道浅浅的白印也彻底消失不见。
手臂之上光洁如初。
与此同时,一股轻微的空虚感自他丹田深处传来。
那是真气被消耗之后的感觉。不甚强烈,但清晰可辨。
陈木登时明白了。
这再生之能並非无穷无尽,其根源在於体內的真气。
只要真气不绝,便能无限再生!
而他如今已將妖胎炼化为己身的一部分,妖胎无时无刻不在吞吐天地灵气,滋养己身,化生真气。
这便意味著,只要不受到那种瞬间便能將他形神俱灭的致命打击,只要给他一丝喘息之机,他便拥有了近乎不死之身的能力!
他真的成功了!
他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激动,想要放声大笑。
然而他忘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嘴。
他愣住了,抬起手摸向自己脸部那片光滑的皮肤。
他心念一动,一股意念在脑海中升起。
“復。”
隨著这个念头的出现,他体內的真气开始以一种相反的路径缓缓流转。
那股化兽的力量如同退潮一般,迅速从他身体的末端向著丹田回收。
他再一次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额头上那两只崢嶸的弯角缓缓地缩回皮肤之下。脸上的骨骼重新归於原位。
那片光滑的皮肤自中间裂开一道细缝,上下嘴唇重新分化、出现。
眼中的菱形竖瞳也渐渐收缩,变回了原本的圆形。
不过片刻功夫,他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嘴唇,触感温润而又真实。
他试著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啊”声。
在他的丹田深处,真气之海的中央,一颗形如心臟的妖胎正在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它与他的血脉相连,与他的神魂相通,已然成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