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望仙城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三倍。
不是因为过节。
是因为人。
太多了。
醉仙楼的大堂里,人挤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门口还排着长队,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跑堂的小二累得腿都软了,可老板还在后面踹他:“快点!别磨蹭!”
街道两旁,临时摆起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情报的,甚至还有卖“林轩祖传秘籍”的——当然,是假的。
客栈早就住满了。
没有客栈的,就睡在街边,睡在屋檐下,睡在城外的树林里。
望仙城,这座南域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从未如此热闹过。
因为三天前那道传遍南域的悬赏令。
因为那个叫林轩的人。
因为那五百万灵石,那三件元婴法宝,那剑阁秘境十次参悟,那掌门亲传、掌门候选的滔天富贵。
也因为……
那些更隐秘、更诱人的传闻。
“上界大能转世。”
“仙尊重修。”
“身上带着上古传承。”
“随便指点一句,就能让你少修三百年。”
这些传闻,像瘟疫一样,在散修之间疯狂传播。
没有人知道真假。
但没有人愿意错过。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运气好,撞上了呢?
万一那个林轩,真的愿意指点自己一句呢?
所以,他们来了。
从南域各个角落,蜂拥而来。
带着法器,带着丹药,带着符箓,带着……一夜暴富的梦想。
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
一个是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背上背着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妖兽的血。
一个是面容阴鸷的瘦削男子,腰间挂着七个布袋,每个布袋里都装着不同的毒物。
还有一个,是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眼神却冰冷如霜。
他们是散修。
很普通的散修。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
在南域,这样的修为,不上不下。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此刻,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贪婪的光芒。
“听说没有?”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
“那个林轩,根本不是下界的人。”
“他是从上界下来的大能,因为受伤太重,才躲进落魂渊。”
“现在他的实力,连一CD不到。”
“咱们要是能趁他病要他命……”
他顿了顿,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瘦削男子冷笑一声:
“你疯了?连绝情谷的元婴长老都栽在他手里,你一个金丹初期,想去送死?”
“那不一样!”
中年汉子急了:
“绝情谷那些人,是大张旗鼓地去,人家当然有防备。”
“咱们偷偷摸摸地进去,趁他不注意……”
“万一他注意到呢?”
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万一他哪怕只剩一成实力,也能杀你呢?”
中年汉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
万一呢?
万一那个林轩,就算只剩一成实力,也能杀他呢?
“那……那你说怎么办?”
他讪讪地问。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城外。
望向落魂渊的方向。
“等。”
她说。
“等什么?”
“等那些不怕死的……先去试试水。”
醉仙楼三楼,雅间。
这里比二楼安静得多。
能上三楼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此刻,最大的那间雅间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望仙城城主。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望仙城最大的商会——聚宝阁的大掌柜。
还有一个,是个面容普通、看不出年纪的灰衣人。
“城主,您怎么看?”
大掌柜开口问道。
城主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老夫活了八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悬赏。”
“五百万灵石,三件元婴法宝,掌门亲传,掌门候选……”
“这哪是悬赏?”
“这是在……送钱。”
大掌柜点了点头:
“老夫也这么觉得。”
“绝情谷这是……怕了。”
“怕到要用这种方式,让别人去送死。”
“可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就算知道是送死,还是会有无数人扑上去。”
“因为……”
“因为什么?”
灰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人心。”
“因为总有人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总有人觉得,别人会死,自己不会。”
城主和大掌柜沉默了。
他们知道,灰衣人说的是对的。
望仙城外,那成千上万的散修,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明明知道落魂渊有多危险。
明明知道绝情谷的元婴长老都栽了。
可他们还是来了。
带着一夜暴富的梦想。
带着万一的侥幸。
带着……贪婪。
“聚宝阁打算怎么办?”
城主问。
大掌柜摇了摇头:
“聚宝阁是做生意的,不掺和这种事。”
“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卖情报、卖法器、卖丹药……可以。”
“让这些人去送死之前,先把灵石留在聚宝阁。”
城主和灰衣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狐狸。
城外,一处简陋的帐篷里。
七八个散修挤在一起,围着一堆篝火。
他们都是筑基期的修士,修为不高,胆子却最大。
因为修为低,所以更想拼一把。
万一呢?
万一运气好,捡到那个林轩掉落的一件法器呢?
万一那个林轩重伤不治,自己正好遇上呢?
万一……
“老大,咱们真的要去落魂渊吗?”
一个年轻的散修怯生生地问。
被称为老大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子,筑基巅峰。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去。”
“为什么?那可是连元婴长老都……”
“就是因为连元婴长老都栽了,才要去。”
老大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你想,那些大人物,都以为那个林轩很强,都不敢去。”
“可万一……万一他现在真的重伤了呢?”
“万一他现在真的只剩一口气了呢?”
“万一咱们去了,正好捡到这个便宜呢?”
“那可是五百万灵石!三件元婴法宝!掌门亲传!”
“够咱们修炼十辈子!”
年轻散修沉默了。
他知道老大说的有道理。
可他还是害怕。
那种恐惧,来自灵魂深处。
是对未知的恐惧。
是对那道传闻中能言出法随、一步三千丈的身影的恐惧。
“老大,我……”
“怕就留下。”
老大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怕的,跟我走。”
“去落魂渊。”
“去找那个林轩。”
“去找……咱们的造化。”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身后,六个人跟了上去。
只有那个年轻散修,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
有羡慕。
有恐惧。
也有……一丝深深的庆幸。
与此同时,落魂渊外三百里处。
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上,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破旧的道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
散修联盟盟主,云游子。
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
一个是散修联盟的副盟主,元婴初期。
一个是散修联盟的首席客卿,金丹巅峰。
“盟主,您真打算……掺和这件事?”
副盟主忍不住问。
云游子摇了摇头:
“不掺和。”
“那咱们来这儿干嘛?”
“来看戏。”
云游子望向落魂渊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看看有多少人会去送死。”
“看看那个人……会怎么应对。”
“看看这场戏,会怎么收场。”
副盟主沉默了。
他知道,盟主是对的。
这场戏,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他们能做的,只有……看。
“可是……”
首席客卿忽然开口:
“如果那个人,真的重伤了呢?”
“如果那些人,真的得手了呢?”
“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云游子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如果真的那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咱们就做那个……最后出手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副盟主和首席客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他们明白了。
盟主不是在“看戏”。
盟主是在……等。
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去消耗那个人的力量。
等那个人露出破绽。
等那个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
落魂渊外,又有十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
是散修。
是那些被贪婪驱使的、不怕死的散修。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死亡陷阱。
他们也不知道,在那道陷阱的深处——
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是苏晚晴的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缓缓旋转。
“师尊。”
她轻声开口:
“有人来了。”
凌玄站在她身边,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透桃花源的屏障,穿透落魂渊的重重黑暗,望向那些正在小心翼翼靠近的身影。
眼中,无悲无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看到了。”
他说。
“要杀吗?”
凌玄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
“不急。”
他说:
“让他们先走一段。”
“走累了,就知道回头了。”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师尊的意思。
这些人,不是真正的敌人。
他们只是……被贪婪驱使的可怜虫。
杀了他们,没什么意思。
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如果他们不知难而退呢?
如果他们非要找死呢?
她望向落魂渊上空,望向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那里,还有更多人在赶来。
一波接一波。
一茬接一茬。
如同飞蛾扑火。
“师尊。”
她又开口。
“嗯。”
“他们……会死很多人吗?”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会。”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苏晚晴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正在黑暗中靠近的身影。
看着他们眼中的贪婪。
看着他们心中的侥幸。
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飞蛾扑火。
那些飞蛾,不知道火会烧死自己吗?
知道。
可它们还是扑了上去。
因为那火光,太亮了。
亮到让它们忘了……会死。
“师尊。”
她最后一次开口。
“嗯。”
“弟子……明白了。”
凌玄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朵越来越明亮的剑花。
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他说:
“去吧。”
“去告诉那些人——”
“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