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怒站在断尘殿中央,已经说了半个时辰。
他把落魂渊那一夜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从他燃烧精血、燃烧寿元挥出绝杀一剑开始。
到那道黑色剑光悬在凌玄眉心前三寸处,被两个字定住。
到那法则涟漪扩散开来,五百丈内所有人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
到那道身影揽着苏晚晴,一步迈出,化作万千残影,贯穿整座深渊。
到那道光之长河,在他眼前缓缓消散,而他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每讲一句,殿中那些长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断尘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七盏长明魂灯的火焰,在微微颤抖。
仿佛也被那道气息吓到了。
断天涯坐在玉阶之上的断尘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
他身后,那本刚刚翻开的《上界秘闻录》,还停留在那一页——
“仙帝一怒,可毁一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刑长老……你说的……都是真的?”
说话的是丹堂的陈长老,三百岁的元婴初期老者,此刻他的声音在发颤。
刑天怒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满是狂傲与杀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惫。
“陈长老,你觉得……老夫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陈长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
刑天怒是什么人?
刑罚殿首席长老,三百年杀伐,从不说谎,从不退缩。
他都这样说了,那……就是真的。
“那……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另一个长老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玉阶之上的那道身影。
断天涯。
断天涯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此刻只有一片……疲惫。
“诸位长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本座问你们一个问题。”
“答得上来,我们再议。”
“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
“今日就到这里。”
众长老面面相觑。
什么问题?
“那个人……”
断天涯一字一句:
“若他真的出手,你们觉得,绝情谷……还能存在吗?”
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能存在吗?
不能。
一个能言出法随的人,一个能一步三千丈的人,一个能让元婴后期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他要灭绝情谷,不过是一念之间。
“所以……”
断天涯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现在没有出手,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不想。”
“第二,他不能。”
“你们觉得,是哪一种?”
众长老沉默了。
不想?
还是不能?
如果是不想,那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是不能……
那他们现在要做的,就不是追杀,而是……趁他病,要他命。
“掌门。”
白长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朽以为……是不想。”
“理由?”
“因为……”
白长老抬起头,看向断天涯:
“他若想杀刑长老,刑长老已经死了。”
“他若想杀我们所有人,我们也都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屑。”
不屑。
这两个字,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人难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可能的答案。
那个人,根本不屑于杀他们。
因为他们……不配。
“所以……”
断天涯缓缓站起身,走下玉阶,走到众长老中间: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杀不杀他’。”
“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如何让他不想杀我们’。”
众长老愣住了。
如何让他不想杀我们?
这……这是什么意思?
“掌门,您的意思是……求和?”
一个长老忍不住问。
断天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白长老,看向刑天怒,看向其他几位核心长老。
“白长老,你觉得呢?”
白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
“老朽以为……此时求和,未尝不可。”
“毕竟,那个人……我们惹不起。”
“可——”
另一个长老刚想反驳,却被断天涯抬手制止。
“本座知道你要说什么。”
“宗门颜面,列祖列宗,三百年基业……”
“但本座问你——”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长老:
“颜面重要,还是存在重要?”
那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
颜面重要,还是存在重要?
人都没了,颜面给谁看?
“可是……”
刑天怒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掌门,就算我们想求和,人家……会接受吗?”
断天涯沉默了。
是啊。
人家会接受吗?
他们派了那么多人去追杀,杀了人家那么多弟子,逼得人家跳下落魂渊……
现在打不过了,就想求和?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所以……”
断天涯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苦涩:
“求和,只是备选。”
“真正的选择,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把悬赏……提到最高。”
最高?!
众长老倒吸一口冷气。
“掌门,您……”
“听本座说完。”
断天涯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惊呼:
“最高悬赏,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告诉整个南域。”
“告诉所有人——绝情谷,有一个惹不起的存在。”
“告诉所有人——这个存在,我们绝情谷,悬赏天下人去对付。”
“告诉所有人——谁有本事,谁去杀。”
“杀了,悬赏是他的。”
“杀不了,死的是他,与我绝情谷何干?”
众长老沉默了。
他们明白了。
这哪是悬赏?
这是……祸水东引。
是把绝情谷的麻烦,变成整个南域的麻烦。
是把林轩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所有贪婪的人。
“掌门英明!”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声赞道。
“掌门此计,一举两得!”
“既保全了宗门,又借刀杀人!”
断天涯没有理会这些奉承。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殿外。
望向落魂渊的方向。
“传令——”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天宪:
“绝情谷追杀令,即刻升级。”
“目标林轩,危险等级……SSS级。”
“悬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灵石五百万。”
“元婴级法宝三件。”
“绝情谷剑阁秘境参悟十次。”
“以及……”
“本座亲传弟子之位,外加……下一任掌门候选资格。”
话音落下。
整个断尘殿,鸦雀无声。
五百万灵石?
元婴级法宝三件?
剑阁秘境参悟十次?
掌门亲传弟子?
下一任掌门候选?
这……这已经不是悬赏了。
这是……送半个绝情谷!
“掌门!”
白长老脸色大变:
“这……这也太……”
“太什么?”
断天涯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太夸张?”
“白长老,你觉得……五百万灵石,能买一个仙尊转世的命吗?”
白长老愣住了。
“三件元婴法宝,能买一个言出法随的人吗?”
“剑阁秘境参悟十次,能买一个能定住元婴后期的人吗?”
“掌门亲传、掌门候选……”
断天涯轻轻笑了:
“这些加在一起,在那个林轩面前……”
“屁都不是。”
“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悬赏,看着高,其实……很低。”
“低到根本不可能有人完成。”
“但,只要有人去试……”
“就够了。”
众长老终于明白了。
这悬赏,根本不是给林轩准备的。
是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小宗门、亡命之徒准备的。
是让他们去送死的。
死得越多,就越没有人敢再去招惹林轩。
死得越多,绝情谷就越安全。
“可是……”
一个长老忍不住问:
“万一……万一真有人杀了林轩呢?”
断天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更好办了。”
“有人替我们杀了心腹大患。”
“我们只需要兑现悬赏就行。”
“而兑现悬赏……”
他顿了顿:
“总比被灭门……强得多。”
众长老沉默了。
是啊。
总比被灭门……强得多。
当天下午。
绝情谷的新悬赏令,通过三十六道传讯符,传遍了整个南域。
每一道传讯符中,都刻着同样的内容——
“绝情谷追杀令·升级版”
“目标:林轩(曾用名无,来历不明)”
“危险等级:SSS级(最高级)”
“悬赏内容:”
“一、灵石五百万。”
“二、元婴级法宝三件(任选)。”
“三、绝情谷剑阁秘境参悟十次。”
“四、绝情谷掌门亲传弟子之位。”
“五、绝情谷下一任掌门候选资格。”
“注:以上悬赏,可叠加领取。”
“注:无论生死,凭林轩人头或神魂烙印,即可兑现。”
消息传出的瞬间——
整个南域,沸腾了。
望仙城,醉仙楼。
包打听看着手里的传讯符,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五……五百万灵石?!”
“三件元婴法宝?!”
“掌门亲传?!”
“掌门候选?!”
“这……这是要把半个绝情谷送人啊!”
旁边一个散修一把抢过传讯符,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冷气:
“乖乖……那个林轩,到底什么来头?”
包打听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什么来头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绝情谷,怕了。”
“怕到……要用这种方式,让别人去送死。”
天剑宗,剑峰之巅。
剑无痕看着手里的传讯符,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
“断天涯……有点意思。”
“SSS级……五百万灵石……掌门候选……”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个人,我绝情谷惹不起。”
“你们谁有本事,谁去惹。”
他摇了摇头,随手将传讯符丢在一旁:
“可惜……老夫八百岁了,不想找死。”
凌霄剑阁,剑池之底。
剑凌霄看完传讯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而苍老,在剑池底部回荡:
“断天涯啊断天涯……”
“你以为这样,就能祸水东引?”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个人放过绝情谷?”
“你错了……”
“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悬赏。”
“他要的……是整个绝情谷。”
万法门,禁地深处。
万法门主看着手里的传讯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身边,站着那个灰衣密使。
“门主,这悬赏……”
“假的。”
万法门主打断了他:
“这是断天涯在……求救。”
求救?
密使愣住了。
“他在告诉所有人——绝情谷完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个人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他在赌。”
“赌那个人……懒得追。”
密使沉默了。
“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
万法门主收起传讯符,负手而立:
“让那些想发财的人,去试试水。”
“死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没人敢去了。”
“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人若是还没走……”
“我们就亲自去拜见。”
御兽山庄,万兽谷外。
厉万山看着手里的传讯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身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女探过头来:
“爹,什么是悬赏呀?”
厉万山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悬赏就是……用钱买别人的命。”
“那那个人好可怜,被别人买命。”
厉万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
“傻丫头。”
“不是他被别人买命。”
“是那些去买他命的人……”
“在找死。”
散修联盟,某处秘密据点。
云游子把手里的传讯符递给下方的核心成员:
“看看吧。”
“看完之后,都给我记住——”
“谁都不许去。”
“盟主,这可是五百万灵石……”
“五百万灵石,也得有命花。”
云游子的声音很冷:
“那个林轩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能在落魂渊杀一百三十七人,能定住元婴后期,能一步三千丈——”
“这种人,是你们能杀的?”
“想去送死的,我不拦。”
“但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默然。
落魂渊深处,桃花源中。
苏晚晴盘膝坐在石亭里,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那是凌玄刚刚从外面“取”来的。
玉简中,记录着绝情谷最新发布的悬赏令。
“五百万灵石……三件元婴法宝……剑阁秘境十次……掌门亲传……掌门候选……”
她一条一条念完,抬起头,看向站在亭外的青衣身影。
“师尊。”
“嗯。”
“绝情谷……怕了。”
“嗯。”
“他们把悬赏提到这么高,是想让别人来送死。”
“嗯。”
“师尊……您打算怎么办?”
凌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永不凋零的桃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晚晴。”
“在。”
“你知道……为什么绝情谷要把悬赏提到这么高吗?”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他们想祸水东引。”
“对。”
凌玄点了点头:
“但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她:
“真正的祸水,从来不是他们引来的。”
“而是……自己找上门的。”
苏晚晴愣住了。
自己找上门?
凌玄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望向那道石门。
望向石门之外,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南域。
“等着看吧。”
他轻声说:
“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