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便。”乾老神色平静如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淡然,“李老板若信不过尘宝楼和老朽师徒的眼光,自然可以另请高明。”
“古玩一道,求真求实,多听听不同的声音,也是好事。”
“好!好!乾老,今天算是我李某人见识了,见识了你们尘宝楼『高徒』的手段。”
“也见识了您老的『公正』!”李老板咬牙切齿,搂著他的宝贝罐子,气急败坏地转身,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剥。他的助手也慌忙跟上。
厚重的锦缎门帘被李老板粗暴地掀起,带起一阵疾风。
就在他即將踏出门槛的瞬间,他猛地回过头,衝著店內,几乎是咆哮著喊出最后一句刻毒的嘲讽。
“哼,我看你们尘宝楼的眼光是真不行了,连这种信口雌黄的毛头小子都当宝,趁早关门大吉算了,省得在这里丟人现眼。”
门帘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囂,也將那份愤怒和不甘隔绝在外。
店內只剩下琉璃宫灯柔和的光芒,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檀香和……一丝淡淡的硝烟味。
乾老站在原地,望著微微晃动的门帘,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和煦的笑意,看著我:“好了,聒噪的人走了。”
“苏晨啊,这么晚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我心中的波澜在李老板离开后迅速平復。
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我拎起放在旁边黄梨方凳上的那个深棕色皮质手提箱,走到乾老面前的红木八仙桌旁。
“乾老,”我將手提箱轻轻放在桌面上,解开搭扣,掀开箱盖,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用防震泡沫和锦盒层层包裹的物件。
动作轻柔而慎重,仿佛捧著稀世珍宝。“谢谢您对我的多番照拂,这件小玩意儿,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隨著定製礼盒的盖子被轻轻揭开,那只直径约莫十五公分的元青缠枝莲纹瓷碟,终於完整地呈现在琉璃宫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下。
温润如脂的釉面瞬间流淌出青白交融的莹光,仿佛凝聚了一泓清泉。
盘心那枝缠枝莲,线条遒劲流畅,如同最写意的水墨在瞬间凝固。
青料发色沉稳浓艷,深入胎骨,鈷蓝深处沉淀著点点如同星辰般的铁锈斑痕,边缘微晕,透出典型的“苏麻离青”料的深邃与神秘。
盘壁內外绘製的卷草纹边饰灵动舒展,勾勒出一种古拙而磅礴的生命力。
翻过碟身,露出砂底,露胎处自然的火石红痕跡清晰可见,旋削痕流畅有力,底足釉面与露胎交界处那一线浅淡的橘红色,宛如夕阳熔金后的烙印,诉说著数百年窑火淬链的沧桑。
“嘶——”
乾老在看到瓷碟全貌的剎那,原本淡然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他倒抽一口冷气,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两道精亮的光芒,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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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却又在即將触碰到瓷碟时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这份古意。
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副洁白如雪的手套戴上,动作迅捷而精准。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俯下身,凑得极近,几乎要將鼻尖贴到瓷碟上。
高倍放大镜取代了之前的悠閒,被紧紧握在他手中。
他看得无比专注,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划过碟面的每一个细节,从釉面的光泽、青的发色晕染、铁锈斑的形態,到纹饰的笔触韵味,再到砂底的旋痕、火石红的变化……
他看得极慢,极细,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几乎难以听清的讚嘆。
“好……好釉色!肥厚莹润,宝光內蕴……”
“这苏麻离青……用得地道。”
“浓艷深邃,铁锈斑入骨三分,晕散自然天成……”
“缠枝莲画得……大气,笔锋老辣圆熟,枝叶翻转有力,元代的雄浑气韵扑面而来……”
“砂底……旋削痕利落乾净,火石红自然过渡……橘红一线……妙!妙啊!”
“民窑精品,绝对的民窑精品,虽是民窑,这水准,已无限接近官窑。”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真正爱瓷之人见到心仪之物才会流露出的激动。
他足足看了有十多分钟,才恋恋不捨地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
再看我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如获至宝的欣慰。
“苏晨,”乾老的声音带著感慨,他指著桌上的瓷碟,语气斩钉截铁,“这东西,好,非常好!”
“元代晚期景德镇窑的精品,保存完整,品相上乘。”
“这种品相的元青缠枝莲纹盘,近两年在拍场上的行情……”他略一沉吟,目光如炬,“稳稳噹噹地在五百万以上,要是遇上对元代民窑青情有独钟的藏家,拍到六百万、七百万也並非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但是,这礼物太贵重了,老头子我万万不能收。”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太贵重了。”他连连摆手,態度坚决。
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看著乾老那严肃中透著关切的脸,心中早有定计。
我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诚挚而略带狡黠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道:“乾老,您刚才当著那位李老板的面,可是亲口说我是您的『小徒弟』,还夸我『天赋异稟』、『眼力好著呢』。这话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乾老微微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我提这个的用意。
我趁热打铁,指著桌上的元青瓷碟,语气诚恳而坚定:“既然您都认了我这个徒弟,那这件东西,您不收,也得收下了,就当是……弟子苏晨,拜入师门的『拜师礼』!”
“古往今来,徒弟拜师,总要有点表示心意的东西。”
“这件元青,虽然贵重,但能表达我对您提携指点的感激之情,更是我对进入古玩这一行、跟您学习的诚意,还请师傅……务必笑纳!”
“拜师礼”乾老彻底愣住了。
他先是疑惑,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严肃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竟隱隱泛起一丝激动的湿润光泽。
他直直地看著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苏晨,你是说……你愿意……正式拜老头子我为师”
“是。”我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应道,深深一揖,“弟子苏晨,诚心拜师,请师傅收下这拜师礼。”
“哈哈哈!好好好!”乾老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洪亮而畅快的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尘宝楼內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喜悦,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成了欢快的涟漪。“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拿一件价值连城的元青当敲门砖,你这拜师礼……可真是够分量,够诚意,也够胆魄。”
他大步上前,亲自將我从作揖的姿態扶起,双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和欣慰:“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收徒也算慎重。”
“能让我乾云山心甘情愿收下的徒弟,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今天,就破例再收一个。”
“苏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乾云山第七位亲传弟子,这拜师礼……为师收下了!”他终於不再推辞,目光落在那元青瓷碟上,充满了喜爱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