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李老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如同被重锤猛击,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向前一步,昂贵的鱷鱼皮鞋踩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双原本写满焦虑和期待的眼睛,此刻喷涌出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十二分的轻蔑,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剥。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尘宝楼內沉凝的空气,“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这宝贝可是我了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美金,从伦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藏家手里诚意请回来的,有证书,有传承。”
“你懂什么就凭你也配说我的东西是假的”
他身旁的年轻助手也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同样布满鄙夷,帮腔道:“就是,李总这件重器,我们可是请了三位行內的老师傅掌过眼的,都说是大开门的明宣德官窑。”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在这里不懂装懂,简直是给你老师丟人现眼。”助手说著,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乾老,那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老板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將矛头转向乾老,语气充满了讽刺:“乾老,不是我说您,您德高望重是不假,但这收徒的眼光……嗬,还真是越来越『不拘一格』了啊。”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身边带,让他出来指手画脚这不是砸您『尘宝楼』的金字招牌吗”
“传出去,怕是连带著您老的声誉都得受累。”他刻意模仿著之前乾老对我“小徒弟”的称呼,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店內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琉璃宫灯的光芒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也压不住的硝烟味。
面对李老板近乎撕破脸的嘲讽和质疑,乾老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甚至未曾完全褪去,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並未立刻反驳李老板,而是缓缓站起身,捋了捋身上那件锦缎长衫並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沉稳如山。
他微微侧身,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晨。”
他唤道,语气是长者对晚辈的引导,亦是师傅对徒弟的考较。
“你说这东西是假的,总得有个缘由。”
“说说看,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让为师……也听听你的道理。”
他刻意强调了“为师”二字,那无形的支持如同磐石,稳稳地托住了我。
李老板和助手脸上的冷笑更盛,抱著胳膊,一副等著看我貽笑大方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件成为风暴中心的青人物大罐。
心中那冰冷的百分百仿品判定,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既然乾老要证据,那我就给他证据,也给那两个跳樑小丑致命一击。
毕竟现在黄金戒带来的超能力除了提供概率之外,还会附带上一些凭证,就拿鉴宝来说,能够为我提供足够的证据去证明概率的准確性。
“李老板,”我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波动,反而带著一种解剖般的清晰,“您这件罐子,仿的是明宣德青的形制和画风,乍一看,青料发色浓艷深沉,绘画也算精细流畅,人物开脸也算有神。”
“釉面莹润,做旧的痕跡也確实下了功夫,包浆自然,这些都是迷惑人的表象。”
我向前走了几步,没有去碰那罐子,只是伸出手指,隔著一段距离,虚点向罐子底部靠近圈足的位置。“问题,出在这里。”
李老板和助手下意识地顺著我的手指望去,乾老则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也向前倾了些许,显然在仔细审视。
“宣德青官窑器,尤其是这类画人物的重器,落款是有规矩的。”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店內迴荡,“宣德官窑落款多为『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款,或『宣德年制』四字篆书款,字体工整有力,笔锋內蕴,如同锥划沙,入木三分。”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老板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而您这件罐子的底款,虽然也是『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但您仔细看,字体略显鬆散乏力,转折处不够乾脆利落,尤其是『德』字右边『心』字底的那一横,收笔虚浮,笔力透不过釉面!这绝不是官窑御窑厂匠人以刀代笔、一气呵成的那种力道和神韵。”
乾老闻言,立刻拿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镜,亲自凑近仔细观察底款。
他那专注的神情,让李老板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
我没有停下,继续拋出第二点:“其二,青料,宣德官窑所用青料,多为进口的『苏麻离青』,其特点就是发色浓艷沉稳,深入胎骨,有明显的『铁锈斑』和『晕散』效果,如同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洇开。”
“您这件罐子的青料发色乍看浓艷,但过於均匀,缺乏那种自然的晕散层次感。”
“所谓的『铁锈斑』,更像是后期人为点染上去的浮锈,生硬刻意,並未真正吃进胎骨。”
“再看这缠枝莲纹的线条边缘,晕散得太过规整,少了苏麻离青特有的那种隨性恣意的流动美感。”我之前在鑑定自己要送的那件元青瓷碟时,对这种特徵记忆犹新。
乾老一边听,一边用放大镜仔细比对著罐身的青发色和纹饰线条,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三,胎土。”我指向罐子露胎的砂底,“真正的宣德官窑瓷胎,淘洗极为精细,胎质紧密坚硬,俗称『糯米胎』,露胎处可见『火石红』自然渗出。”
“您这件罐子的砂底,虽也做了火石红,但色泽过於浮夸鲜艷,不够沉著內敛,更像是现代化学染色剂的產物。”
“而且胎质……显得有些疏鬆了,不够紧实厚重,掂量一下分量,是否也感觉比真正的宣德大罐要轻飘一些”
我的话音落下,尘宝楼內落针可闻。
乾老放下了放大镜,脸上露出瞭然和讚许的神情,他捋了捋頜下,看向李老板,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李老板,小徒所言……虽直白,但不无道理。”
“这几点,尤其是底款的问题和青料晕散的刻意感,確是与宣德官窑真品有微妙差別。”
“老夫方才也觉得有些地方『开门』得过於完美,反而失了点古拙神韵,只是一时难以拿准要害,小晨的眼力,確实毒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老板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但他依然梗著脖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声音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颤抖。
“你们师徒二人一唱一和,乾老!您不能因为护犊子就睁眼说瞎话。”
“实不相瞒,我这东西可是从『彩云阁』周老板手里收来的,周老板在圈里的信誉你们难道不知道人家把生意都做到国际上了,他能卖假货给我”
“『彩云阁』周老板”乾老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名字也有所耳闻,“周老板的名头,老夫自然知道,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古玩行水深,名家手里……偶尔看走眼一两件,或者……呵呵。”
乾老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名家也可能打眼,甚至名家也可能“埋地雷”也就是所谓的卖假货。
“我不信,你们尘宝楼就是嫉妒,就是故意打压。”李老板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地將那件青人物大罐从软垫上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们等著,阳城不是只有你『尘宝楼』一家,我这就去找秦大师,去找万宝斋的孙老,让他们评评理。”
“我就不信,这满城的高手,都跟你们一样瞎。”他语无伦次地嘶吼著,额头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