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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章 交卷
    没有多想。

    王砚明提笔凝神。

    很快。

    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题破题:

    “圣贤之道,存乎用舍之间。”

    “而行藏之妙,惟契于心者能与之。”

    “夫子称颜子,非独嘉其能行藏也,嘉其有可行可藏之是也。”

    字迹落下,已然与往日大不相同!

    笔锋运转间,起承转折,清晰利落。

    六年寒暑的孤寂研磨,生活砥砺出的心性,都凝在了这笔尖一毫。

    他精神一振,文思随之泉涌。

    不再犹豫,顺着破开的题旨,承题、起讲、入手……层层推进。

    将行藏之是,阐述为内足于道,外顺乎时的君子之守,进而引申到士人当修养此心,无论穷达,皆能心君泰然,无愧无作。

    引经据典,结合孔、孟、颜、曾之事,论述扎实。

    写完第一题草稿,王砚明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指脚趾,喝了一口水。

    考棚里,寂静了许多。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间或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叹息。

    他开始构思第二题。

    富民之策,他并不陌生。

    自家曾经的困顿,镇上所见百姓的劳碌,张府庄户们的质朴与艰辛……这些活生生的场景,远比书本上的词句更为深刻。

    想到这里,他落笔写道:

    “王道之基,莫先乎富民,富民之要,在遂其生,轻其负。”

    “易田畴,以厚其本,薄税敛,以纾其力,此仁政施于实务之切者也……”

    这一次,他将易与薄不仅视为政策,更视为执政者仁心与智慧的体现。

    指出唯有真正体察民情,敬畏民力,方能制定并执行这样的善政,最终,达到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治世理想……

    ……

    一个时辰后。

    两篇四书文草稿毕。

    王砚明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精神却愈发专注。

    最后,是试帖诗。

    寒梅著花未,他想起张家家塾那几株老梅。

    想起冬日苦读时,推开窗户,瞥见的那一抹凌寒的倔强。

    略一沉吟,提笔在草稿上写下:

    “庾岭音书隔,江南驿使赊。

    不知春近远,犹问雪交加。

    玉瘦疑禁冷,魂清欲沁霞。

    东风如有信,先报陇头花。”

    以驿使问梅起兴。

    中间两联,摹写梅花凌寒清瘦之态与高洁魂魄。

    尾联寄托东风送暖,早报春信的期望。

    扣住寒与花,对仗工整,一气呵成。

    全部草稿完成。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调整了个别韵脚。

    此时,日头已渐升高。

    阳光斜斜照入号舍,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他面前的字迹。

    看着那满纸已初具风骨,力透纸背的墨迹,王砚明心中一片澄明。

    将草稿小心放好,重新铺开正式答题的试卷纸。

    便开始誊写。

    ……

    不知不觉。

    日头渐渐西斜。

    算算时辰,刚过申时。

    考棚内,绝大多数考生仍在埋头苦思。

    油灯与天光交织,映照着一张张或苍白或焦虑的脸。

    丙字七十三号。

    王砚明轻轻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试卷上,墨迹已干,两篇四书文,一首试帖诗,工工整整,无一处涂改。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籍贯、保结编号,确认无误。

    此刻,离规定的交卷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并非刻意求早,只是文章既已写成,反复斟酌修改亦已完毕,枯坐无益,徒耗精神。

    况且,父亲还在外面寒风中苦等。

    不如早些离去。

    当即,王砚明举手示意。

    不远处的号军见了,略感诧异,还是走了过来。

    “何事?”

    “学生已答毕,请求交卷。”

    王砚明开口说道。

    号军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桌上整齐的试卷。

    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大概是觉得这寒门小子要么是胡乱应付,要么是知难而退,放弃了。

    但,他职责所在,还是点点头,说道:

    “等着。”

    说罢。

    号军取了试卷,走向考场正北面的收卷公案。

    公案后。

    坐着此次县试的几位核心官员。

    主监考官,清河县知县陈县令。

    副主考,县学首席教谕周德庸,以及协助阅卷的县学训导等人。

    几人正在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长达数日的监考,对他们亦是精力考验。

    见有差役持卷前来,且时辰尚早,几人都抬眼望去。

    周教谕是个面色沉肃,颧骨高耸的老学究。

    见状,眉头一皱道:

    “何人如此早交卷?”

    “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他的第一反应,是考生支撑不住了。

    闻言。

    号军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人。”

    “是丙字七十三号考生。”

    “言已答毕。”

    “这么快?”

    陈县令有些惊讶。

    随即,说道:

    “且拿来看看。”

    号军将已经弥封过姓名籍贯的试卷,双手呈上。

    陈县令接过,先扫了一眼卷面。

    本已做好看到一片空白或字迹潦草,文不成句的准备。

    然而,目光落定的刹那,他捏着试卷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字……

    试卷上的字迹。

    并非时下科举常见,力求工整圆润,却难免呆板的台阁体,也非初学乍练者的稚嫩笔划。

    只见,其点画清劲,结体疏朗,横笔瘦硬而带隶意,竖笔挺拔见骨力,转折处方峻利落,撇捺间舒展有度。

    整篇看来,字字独立,却又气韵相连。

    于端正谨严中,透出一股峭拔风骨。

    如寒梅疏枝,清癯却自有精神。

    墨色浓淡相宜,更显笔力控制精到。

    单凭这一手字,便已远超绝大多数考生。

    甚至,不少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也未必能有如此风骨!

    陈县令自己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对书法颇有鉴赏。

    此刻,心中暗惊,知道这绝非寻常蒙童,或死读书之辈所能为。

    必是经过长久刻苦临池,且,于书法一道颇有悟性,方能自成面目。

    “此子。”

    “字倒是写得不俗。”

    陈县令微微颔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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