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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5章 以直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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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

    学子们陆续进来,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白玉卿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之后,把书袋放在桌下,拿出一支笔,放在笔架上,又拿出一支,摆好。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金大中坐在最后一排。

    他朝王砚明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王砚明也点了点头。

    裴训导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明伦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鲁教授站在讲台上,展开手里那卷纸,清了清嗓子。

    “月课开始。”

    “第一场,《四书》义三篇。”

    他把考题贴在讲台旁边的木板上。

    几个坐在前排的生员伸长脖子看,看完之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砚明也看见了第一题。

    《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愣了一下。

    这题之前在清河文会上的时候见过,不过当时只有前半句。

    而他之所以愣神,却不是因为这道题难,相反,这道题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觉得不太对劲。

    鲁教授那种人,不应该出这么正常的题。

    但他没时间多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破题。

    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出自《论语·为政》,孔子的话。

    意思是治理国家靠德行,就像北极星一样,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其他的星星就自然而然地环绕着它。

    庸手会怎么写?

    写德者,为政之本。

    没错,但太浅。

    考官一天看几十份卷子,这种破题看第一行就不想看了。

    得换个角度。

    他睁开眼睛,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德者,不言之令,不威之严。”

    旁边一个生员探头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王砚明没注意。

    他的笔没停,顺着破题往下走。

    承题、起讲、入手,一层一层地推进,像在搭一座房子,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当当。

    写到后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道题的关键不在德字,在北辰二字。

    北辰是什么?

    是北极星,是天上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但它自己不动。

    为政以德,就是让德行成为那个不动的中心,不是靠发号施令,不是靠严刑峻法,是靠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召力。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北辰不动,而众星拱之。”

    “人君无为,而天下归之。”

    写完,看了看,觉得可以,继续往下。

    第一题写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看第二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运于掌。”

    这道题比第一题简单,但,越简单的题越容易写空。

    王砚明想了想,从推字入手,推己及人,由近及远。

    孝悌之心,人皆有之,扩而充之,可以保四海。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孝悌之推,治平之基。”

    八个字,够了。

    第三题。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

    这道题考的是治学方法。

    深造之以道是方法,自得之是目标。

    孟子强调的是,学问不是别人塞给你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悟出来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你。

    王砚明想起自己当年在张府当书童的日子。

    那时候没人教他,没人逼他,他自己找书看,自己琢磨,自己悟。

    悟出来一个道理,比听别人讲一百遍都管用。

    当即,他在纸上写下:

    “学以自得为宗,道以深造为途。”

    “自得之,则心与理契,不待外求,深造之,则行与道合,不假强为。”

    写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三篇四书义,用了大半个时辰。

    旁边有人还在写第一篇,额头上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张文渊趴在桌上,嘴咬着笔杆,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俊写得还算顺,笔走得稳当。

    偶尔停一下,想一想,继续写。

    范子美年纪大了,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稳,不急不躁……

    ……

    等到众人全都记下了前三题后。

    裴训导站起来,把贴在木板上的考题撕下来,又换了一张。

    “第二场,本经义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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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明看过去,《礼记》两题。

    第一题: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出自《礼记·中庸》。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笔尖落下去。

    这道题他太熟了。

    何教谕罚他抄过十遍《经解》,里面就有这句话。

    当时抄得手指发僵,现在反而记得更牢。

    破题:

    “诚于中者,形于外。”

    “虽幽独之中,而十目所视。”

    写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道题,跟慎独有关,跟不欺暗室有关。

    他在粥棚杀鞑子,在河边救甄王妃,这些事算不算不欺暗室?

    杀鞑子是当着众人的面杀的,不算暗室。

    河边救人,没有第四个人看见,算暗室。

    他当时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不是因为想立功,是因为人命关天。

    这算不算不欺暗室?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

    第二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出自《周易》,但也是《礼记》里常引的典故。

    这道题考的是天人之际,天道刚健,运行不息,君子法天,自强不息。

    破题:

    “法天之行,强而不息,体道之用,健以有为。”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墨迹均匀。

    他把卷子放在桌角,用砚台压住,等它干。

    不知不觉中。

    就到了第三场,这次是论一道。

    鲁教授亲自把题目贴在木板上。

    “论育才与吏治孰先。”

    王砚明看着这道题,忽然觉得,鲁教授今天出的题,不像是故意刁难。

    这些题都是正经题目,放在乡试,会试里也不丢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不管鲁教授想什么,自己把文章写好就行。

    “育才与吏治,非先后之别,乃本末之辨。”

    “无才则无吏,无吏则无治,故育才为体,吏治为用,体立而用行,本固而末茂。”

    王砚明在草稿纸上写下这段话,然后展开。

    先论育才之重,人才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府学、县学、书院,都是育才之地。

    但育才不是只教读书,还要教做人,教做事。

    然后论吏治之要,有了人才,还要用对地方。

    吏治不清,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最后论二者之关系,育才是源,吏治是流。

    源不清则流浊,源不深则流浅。

    收尾:

    “故曰:育才者,吏治之根本,吏治者,育才之效验。”

    “二者相须,不可偏废。”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沙漏。

    时间还够。

    第四场,策一道。

    “今边鄙未靖,赋役或有不均,而士民间或流徙。”

    “问:欲安民生,固邦本,当以何者为先?试条陈所见。”

    这题有点意思了。

    王砚明看到边鄙未靖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粥棚的灾民,想起那个老汉说儿子死了,想起那个孩子端着粥跑回去一口没喝。

    这些不是纸上的字,是他亲眼看见的。

    “岁大旱,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落在历史上,却是沉重的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

    “生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今边鄙未靖,赋役不均,士民流徙,此非一方之患,乃天下之忧也。”

    他提出三条对策。

    第一,清丈田亩,均平赋役。

    田赋不均,是百姓逃散的根源。

    大户瞒田,小户赔粮,赔到最后只能跑。

    清丈不是加税,是还百姓一个公道。

    第二,整饬边备,安集流民。

    边关不稳,内地的赋役就重。

    边关的兵要练,堡子要修,但别把银子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流民要安置,不是赶走就完事,要给地种,给饭吃,让孩子能读书。

    第三,慎选官吏,考课以实。

    再好的政策,落到贪官手里也是害民。

    吏部考课,不能只看交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仗,要看百姓活得好不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说得太直了。

    但,不想改了。

    直就直吧,反正阅卷的是鲁教授。

    他不喜欢自己,自己写圆滑了他也一样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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