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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几个人就出了斋舍,朝着府学外走去。
张文渊特意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青布直裰,领口还用湿布擦过。
头发束得比平时齐整,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范子美还是老样子,一件半旧的灰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但洗得干净。
“走吧。”
王砚明走在最前面说道。
“好。”
张文渊和范子美两人快步跟上。
出了城门往南走了两三里,远远的就看见一片营帐扎在空地上。
外面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不高,有些地方的木头已经裂了口子。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衣裳倒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借来的。
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文渊的步子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褪了一半,不敢置信道:
“这,这就是团练大营?”
“看着不太精神。”
范子美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难掩失望。
这时。
营门口蹲着的那个哨兵看见他们,站起来,拦住了,问找谁。
王砚明报了韩教习的名字,哨兵朝里面喊了一声,放他们进去了。
校场倒是很大,但站在上面的人不多。
几百个乡兵正在操练,衣裳破破烂烂,颜色也杂,有灰的、蓝的、黑的,还有几个穿着白色的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人倒是站得还算齐,但瘦,一个个面黄肌瘦,骨头架子撑在衣裳里,风一吹空荡荡的。
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拿长矛的,有拿刀棍的,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扁担,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换。
张文渊看了半天,冒出一句道:
“天爷,这跟难民有什么区别?”
“小声点。”
范子美碰了他一下说道。
王砚明没说话。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乡兵一板一眼地扎枪、劈刀,动作不整齐,但脸上有一股子认真劲。
不是兵的样子,是庄稼人的样子,吃苦耐劳,认死理。
下一刻。
人群里忽然有个中年汉子朝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人四十出头的样子,黑脸膛,膀大腰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
穿着一身旧的皂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手里提着一根白蜡杆子。
他认出了王砚明,嘴张开又合上,想喊又想忍。
王砚明也认出了他。
赵铁柱。
赵教头!
张家在清河镇的佃户,当过边军,之前张举人请回来教他和张文渊强身健体的武艺教头。
水匪袭击张家的时候,还帮过忙,一年多不见,黑了瘦了不少,颧骨高了。
赵铁柱站在队列里,朝他们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张文渊顺着王砚明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惊讶道:
“赵教头?”
“他怎么也在?!”
赵铁柱朝他们摆了摆手,指了指前面,意思是现在不能过来,训练呢。
就在这时。
韩教习从校场那头大步走过来。
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里别着一把刀。
走路的步子跟他在府学当教习时一模一样,稳,快,脚底生风。
“来了?”
“就你们三人吗?”
他站定,目光从王砚明脸上扫到张文渊,再到范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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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见过韩练总。”
王砚明拱手说道。
“好。”
韩教习没多寒暄,朝后面喊了一声。
“孙把总,过来盯着!”
“是!”
一个三十来岁的把总应了一声,接过鼓槌接着操练。
“走,我先带你们转转。”
韩教习走在前面,步子大,王砚明几个人跟得有点急。
营房是几排土坯房,窗户纸糊的,有窟窿。
里面是大通铺,铺着干草,上面叠着薄被子,被子叠得倒是整齐。
张文渊伸手摸了一下被子,薄的,冬天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仓库在营房后面,大门开着。
里面堆着一些兵器,长矛、腰刀、盾牌,都不多,摊在地上零零散散的。
粮仓在大仓库旁边,打开一看,几口大缸,底朝天摞着,地上散着几粒米。
张文渊的脸沉了。
范子美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缸底。
王砚明看着那些空缸,问了一句,道:
“韩练总,这次乡兵的定额多少?”
韩教习靠在门框上,说道:
“一千。”
“实有多少?”
“七百不到。”
韩教习把刀整了整,道:
“上面给的是足额的钱粮,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兵员缺额,粮饷短缺,装备不齐。”
“能凑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也太黑……”
张文渊想说什么,王砚明看了他一眼,连忙闭嘴。
“走,带你们去见见大营的主官董团练。”
韩教习说完,转身往外走。
中军帐在营地最里头,比别的帐篷大一圈。
门口还竖着两根旗杆,旗子耷拉着,有气无力的。
掀开帐帘,一股酒气闷在里面,半天都散不开。
团练使董平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他四十出头,脸圆肚子大,一身六品青色彪补圆领的官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
看见韩教习进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手在嘴上抹了一把。
“啊,是韩练总来了啊,什么事?”
韩教习指了指王砚明,介绍说道:
“董大人,这位是府学的王砚明王相公。”
“岁考一等,廪生,朝廷封的八品迪功郎。”
“就是之前在城外杀鞑子的那个。”
董平闻言,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王砚明一眼。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敷衍变成了客气。
“哦,原来是王相公。”
“久仰久仰啊。”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肚子在官袍里晃了晃,笑着说道:
“坐,坐。”
“能饮酒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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