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微在机械厂车间里的一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海市的领导们如获至宝。
他们立刻改变了原有的接待方案,当场决定,就在机械厂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召开一场最高规格的投资座谈会。
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已经褪色,露出木头的本色。
墙上还挂着几十年前的生产标兵照片,充满了时代感。
与会的人,却是海市如今最有分量的一批人。
市长、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发改、工信、科技等各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
他们的对面,只坐着沈微微和她的团队。
这种众星捧月的架势,足以说明海市对这次机会的重视。
沈微微平静地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神情淡然。
她的身后,团队成员正在紧张地调试着投影设备。
顾承安作为机械厂的技术负责人,也被要求列席会议。
他坐在长桌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而白月华,则以会议记录员的身份,坐在了顾承安旁边一个更靠后的位置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纸和笔,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在她和沈微微之间来回扫视。
那种无声的对比,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会议开始了。
市长亲自主持,开场白热情洋溢。
“沈总,你是咱们海市走出去的凤凰,是我们海市人民的骄傲!”
“这次你能回到家乡考察,我们整个海市都感到振奋和鼓舞!”
市长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沈微微的赞美和期许。
“我们知道,启明科学基金会正在为选址的事情进行评估。”
“我代表海市三百多万人民,向你和启明基金会发出诚挚的邀请!”
“我们海市有最完备的工业体系,有最勤劳的产业工人,还有最优惠的扶持政策!”
“只要沈总愿意把基金会落户在我们海市,我们愿倾尽全市之力,为你提供最好的服务,创造最优的环境!”
市长的姿态很低。
他很清楚,如今的沈微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角色。
她和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平等的对话者。
甚至,他是有求于她的那一方。
市长讲完后,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立刻接过话头。
他从产业配套、人才储备、地理优势等各个方面,详细地阐述了海市的投资价值。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详实,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沈微微认真地听着,偶尔会就一些细节问题,提出自己的疑问。
她的问题切中要害,直指海市产业结构的核心痛点。
“市长,你刚才提到的人才储备,主要是指传统的产业工人。”
“但基金会未来的发展方向,是聚焦于前沿科技和基础科学。”
“这方面的人才,尤其是高端的研发人才,海市目前似乎还存在着不小的缺口。”
她的提问犀利,让人无法反驳。
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沈总说得对,这确实是我们的短板。”
“但我们有决心,也有信心去改变!”
“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可以专门为你建立一所高水平的理工科大学,面向全球招聘顶尖的学者和教授!”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市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微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将目光转向了她的团队负责人。
“把我们的方案,给各位领导介绍一下吧。”
团队负责人立刻站起身,打开了投影。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宏大而又精密的规划图。
那是一个集科学研究、技术孵化、产业应用于一体的科技园区构想。
里面包含了世界一流的实验室、开放式的创新平台、完善的生活配套,甚至还有一个与全球顶尖高校无缝对接的线上教育系统。
所有人都被这个规划震撼了。
“这是我们基金会未来十年的发展蓝图。”沈微微平静地开口。
“它的选址,不仅仅是选择一个城市,更是选择一个能够承载起这份蓝图的战略合作伙伴。”
“我们需要考量的因素非常复杂。”
“它包括了所在区域的创新氛围、资本活跃度、政策的开放性,以及对全球顶尖人才的吸引力等等。”
“海市,确实有它的优势。”
“但是,说句实话,从我们目前评估的几个候选城市来看,海市的综合评分,并不算最高。”
她的话很直接,没有丝毫的客套。
这让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市长和几位副市长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白月华低着头,奋笔疾书地记录着。
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她似乎很乐于看到沈微微与海市的领导们不欢而散。
顾承安坐在末尾,全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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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头紧锁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微微说的是事实。
海市,这座曾经辉煌的工业城市,在新的时代浪潮中,已经落后了太多。
顾承安看着那个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女人。
她的眼界和格局早已超越了这座城市的束缚。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想为这座养育了他的城市争取一下。
也想让她看到,自己并非无动于衷。
但顾承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沈微微严谨客观的评估体系面前,任何感性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身边的白月华。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幸灾乐祸。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活在谎言里。
他曾经以为,白月华的美丽、柔弱,代表着一种需要被保护的美好。
而沈微微的坚韧、独立,是一种不需要他操心的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楚。
沈微微的坚韧背后,是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热爱和责任。
而白月华的柔弱背后,却隐藏着他从未察觉的狭隘与阴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悲哀。
会议还在继续。
在场的其他企业家和部门负责人,也纷纷发言。
他们都极尽所能地展示着海市的优点,赞美着沈微微的成就。
“沈总,你创立的启明科技,现在可是我们华夏高端制造业的一面旗帜啊!”一位企业家感叹道。
“是啊,听说你们公司研发的那个新型芯片,直接打破了鹰酱的技术封锁,真是为国争光!”另一位附和道。
“还有启明基金会,我听说你们资助的那个年轻科学家,前不久刚刚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封面文章,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学术界的代表也由衷地赞叹。
这些话语,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白月华的心上。
她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记录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因为她发现,那些人口中谈论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前沿科技、国际期刊、国家战略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她连专业名词都听不懂。
她和沈微微,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次元。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时代远远抛弃在二维平面上的可怜虫。
会议终于结束了。
市长最后总结道。
“沈总,我们理解你的顾虑。”
“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们海市一个机会。”
“我们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满足基金会的一切要求。”
沈微微站起身,与市长握了握手。
“谢谢市长,也谢谢各位领导。”
她脸上带着微笑。
“我们会将今天会议的内容纳入最终的评估报告。”
“我们会以专业、客观的态度做出最后的决定。”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送走市领导后,沈微微的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顾承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沈微微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欢迎回家”。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白月华却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沈微微的面前。
“沈总。”
“我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你就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你现在有多了不起,对不对?”
“你就是想看我们海市求着你,想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坐在这里,听着别人怎么夸你,是不是?”
她的质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微微平静地看着她,带着怜悯。
“白月华。”沈微微轻轻开口。
“你错了。”
“我今天所说的一切,都不是为了炫耀。”
“而是因为,我的世界里,真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是你自己把人生的格局活得太小了。”
说完,沈微微便不再看她,转身带着自己的团队,走出了会议室。
她那自信而坚定的背影,与白月华那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顾承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
他和沈微微之间,早已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而是一种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鸿沟,是认知,是格局,也是人生境界的巨大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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